2026年03月31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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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版:夜光杯 2026-03-31

吴钧陶的杜诗情缘

黄福海

老翻译家吴钧陶先生今年虚龄一百岁了,上海图书馆今年四月份在东馆为他举办了一个“手稿文献展”。上图准备了中英文展览说明,交给吴钧陶审校。吴钧陶郑重地写了个便笺给我,说他“水平不够”,请我代为审校,“免得将来展出时出洋相”。这显然是谦辞,是他刻进骨子里的谦逊,是深厚的文化修养。在过去的许多年间,我的英文译作都是请他审校的。我知道这是他奖掖后进,何况他年事已高,所以就勉为其难,代他做了一回审校。

吴钧陶生于1927年4月,年轻时就落下残疾,历经磨难后成为著名的翻译家,媒体已有多次报道。可是在我眼里,他最看重的翻译成就,还是杜甫诗的英译。

动乱中的吴家,藏书已经所存无几。闲来无事,他会写诗寄兴。他又喜欢书法。有一天,他抄录“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两行诗,想到母亲王秀岑,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何不把这首诗翻译成英文呢?于是从1974年5月13日起到当月31日,完成了杜甫《春夜喜雨》的翻译。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截至年底,他已完成近80首杜诗英译的初稿。

1978年,香港商务印书馆计划出版一套由中国学者翻译介绍中国古典诗歌的丛书,由编辑罗志雄负责组稿。罗志雄到北京走访知识界人士。上海译文出版社的陈伯吹跟吴钧陶是同事、好朋友,正好要到北京去开会。吴钧陶托他将自己的杜甫诗英译稿带给杨宪益、叶君健等名家看看。陈伯吹在北京见到老朋友、时任文化部外联局编译处处长的叶君健,把译稿交给了他,叶君健看了之后,大为赞赏,就推荐给了罗志雄。罗志雄对翻译质量很满意,于是之后专程来到上海拜访吴钧陶,与他商谈出版事宜。当时,吴钧陶译的杜诗篇数还不够出一本书,且其中未包括名篇“三吏”“三别”,于是罗志雄请吴钧陶再赶译几十首,凑足100首。最后,吴钧陶遵命补译,交稿时已达到104首。罗志雄还通过吴钧陶引荐,约请其他几位翻译家英译中国古典诗词。

中国古典诗歌英语“新译”丛书横空出世,除了吴钧陶的《杜甫诗新译》(1981),还包括方重的《陶渊明诗文选译》(1980)、孙瑜的《李白诗新译》(1982)、许渊冲的《苏东坡诗词新译》(1982)等。这套丛书是中国改革开放之初向英语世界全面展示中国古典诗歌英译的首次亮相,翻译水平极高。书中十幅工笔画插图由张纫慈、陶雪华和杨利禄担纲。封面、装帧也十分精美,赢得广泛好评。

在篇目选定上,吴钧陶根据程云青的《杜甫诗选讲》(江苏人民出版社,1962年第二版)和萧涤非的《杜甫研究》(上下卷,山东人民出版社,1956/57年),从中选出他认为译成英文比较容易理解的诗篇,再加上他从《杜诗镜铨》中选出的部分篇目。之后,他又不断充实内容,完成了《杜甫诗英译150首》,1985年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他在序言中说:“杜甫的伟大,不仅仅在于他有高超的艺术,还在于他有崇高的思想、伟大的爱心。他爱祖国,爱人民,以天下为己任。他反对战争,追求和平与正义。”所以,吴钧陶英译杜甫诗,是出于切身感受以及与杜甫的思想共鸣。

吴钧陶对自己的译作精益求精。他知道杜甫诗以格律严谨著称,他的英译也是押韵并且讲究格律的,符合英语诗的音韵和格律,在可以押韵的地方尽可能押上近似的韵,所以他的译诗读起来优美和谐。试举几个例子:

杜甫的《月夜》中“遥怜小儿女”一句,吴钧陶译作“I’m sorry for our children dear”。“sorry”一词古意盎然,含义非常丰富,包含着内疚、难受、牵挂、自怜、怜他,一时间百感交集,通过这个简单的词,都表达出来了。《佳人》中“幽居在空谷”一句,他译作“Who lives in a solitary valley”。“幽”与“空”两字在中文中意思并不重复,但如果在英语中分别译出来,诗句又会显得累赘。他只用了一个“solitary”,既非“幽”也非“空”,而是两字的合义,有效地概括了它们的含义。另外,该诗中的“轻薄儿”一词,他译作“lighthearted bonny”,其中“bonny”与“薄儿”(儿,古音读ní)在声音和意义上都贴合得天衣无缝,不是硬译的人可以梦见的。

吴钧陶与人相处,态度十分谦和。有一次,我和他谈到杜甫的一句诗“有弟皆分散”。我认为,杜甫诗在节奏上抑扬顿挫,句法上前后关联,进退相涉,所以能戛戛独造;像这一句,“有弟”后应该有一顿,如果在英译时能够加上一个不大不小的转折,就能更好地体现出古人所谓杜诗的“沉郁顿挫”。说着,我拿出了自己的译诗。吴钧陶虚心地听取我的意见,表示同意,并对我的译诗提出了中肯的意见。从这件事,我不仅学到了译诗的知识,而且对吴先生的学问、人格有了更深的了解。

今年年初,吴钧陶翻译的《爱丽丝》系列又出新版了。1月23日,出版社编辑亲自到他家拜访并送书,我也忝列末座。吴钧陶拿出厚厚一沓稿纸,我发现他在原来《杜甫诗英译150首》(实为155首)的基础上,又增译了8首,达到163首。另外,他以九十九岁的高龄,花了三四个月时间,抄录了杜甫全部诗作1400多首,可见他对杜甫诗及杜甫诗英译,真的是情有独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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