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31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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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版:夜光杯 2026-03-31

静静地打过一些美好的仗

陈思呈

2025年对我很重要的一件事是开始打造我的天台。这件事起始于朋友卫年的馈赠,因为他喜欢种花。

但是他自己家并没有专用的花园,只有南北两个生活阳台。当这两个生活阳台都摆满花之后,只能延伸到公用的天台,在17楼。每年最冷的那几天,他便从17楼把几十盆花逐一搬到家里(在8楼),让它们在室内过冬。从17楼到16楼,还没电梯,要走楼梯。

我喜欢那些痴迷于某个领域的人。再小的领域,一旦痴迷其中,便富可敌国。我有个朋友喜欢蚂蚁,每到生态环境好的地方,便蹲伏于地。大家一起郊游回来后,别的人说今天聊了什么,吃了什么,他则说,今天看到举腹蚁在追着一只尼科巴弓背蚁咬,黄猄蚁正和基氏细颚猛蚁打架。

即便不能像他那样蹲伏在地,但也能通过他的背影获得各种启发。让我知道世界有无数的折叠空间,也有数不清的种种惊喜。

卫年是我老年大学的学员。到老年大学任教,则是我在2024年作的最正确的决定。这份工作很特别,所有的学员都比我年长,但他们叫我老师。这个称谓出自他们之口,微妙地改变了我无意识中的权力结构,消解我长期以来对长辈的畏惧。

时间久了后,我与一些学员从师生变成朋友。有个学员来我家做客,发现客厅烧茶煮水的地插设计不科学,其中电源插座板插头是弯形,与地面的金属板产生磨损。于是他帮我寻找一种直通型插头。谁知淘宝和京东甚至街上的五金配件店都找不到这种小众的插头,最后他竟然自己动手帮我做了一个。

我这才知道他是个资深的无线电爱好者,七八岁时就开始拼装收音机了。他父亲是物理老师,电阻电容线圈二极管三极管就是他童年的玩具,直到现在,他一言不合动手制作起这些东西来依然驾轻就熟。

现在又有卫年教我种花,还有其他学员教我种菜。我的天台因为我的工作而变得生机勃勃。

我在想,当学员从课堂上来到我的客厅里,相当于延伸出多元的关系,这种多元性是否会打破边界感?我的结论是不会。作为一个自由职业者,我的生活维度的扩展往往是自己给的。有时候我需要适度的“打破”,比如打破一些俗规。有一些打破能产生能量,是一种创造力。

我也会帮助我的学员打破一些东西。有些学员的习惯和审美已经固化了,有个七十多岁的学员写的文章总有强烈的广播腔,他退休前的工作是在县委办公室,主要工作就是写县委书记的工作报告,必须写口号,不写口号怎么能让县委书记在台上振臂高呼呢?

我和他说,张爱玲写过一个洋老师叫弗朗士,“弗朗士是一个豁达的人,彻底地中国化,中国字写得不错,爱喝酒,曾经和中国教授们一同游广州,到一个名声不大好的尼姑庵去看小尼姑。他研究历史很有独到的见地。官样文章被他耍着花腔一念,便显得非常滑稽。我们从他那里得到一点历史的亲切感和扼要的世界观”。

这个弗朗士是我的榜样,而其中最具体的一点是:“官样文章被他耍着花腔一念,便显得非常滑稽。”这种“滑稽”其实就是弗朗士的解读,朗读就是解读。而这也是我想传达给学生的东西。

不过,老年大学的学员流动性是很大的。我固然不能高估我对他们的影响,他们在我生活中停留的时间也很短暂。每当在课堂上或者课堂外,有很好的交流和连接,那个时候我常想,也许我们的交集只有此时。

但只有此时也很珍贵,只有此时也是永恒。短暂的光也是光,它也同样会把我照亮。世间各种关系来来去去,聚聚散散,但交集的瞬间,已经以微小的形态,改变了生活的气息,参与了我的生命。

我想起那些照耀过我的短暂的光。1998年静悄悄的宿舍楼,隔壁房间的女生经常放着古典音乐CD,邀我一起欣赏。1995年的暑假,留在学校打工的我遇到另一个女生,我们一起用电热水壶煮方便面。2021年秋与我每周一起徒步的伙伴,我们一起看到真光中学的校园墙上所写的“尔乃世之光”。

这些朋友都是生活中偶然的光,随后我们又各自继续向前,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但失散也不会抵消曾有的相聚。

以后我想到2025年,我必然会想到这一年得到一些花,一个市场上所没有的电源插头,一个亲手建设的天台。这些都是生活中美好的际遇带来的。

这个天台给我的启示还有很多。我发现,我盼着春天,甚至有一次凌晨在睡梦中依稀听到唰唰声,我竟然爬起来看看窗外是不是下雨了,因为这个冬天干旱得太久了。后来证明那是我的幻听。

但春天并不是说来就来。于是我注意到自己的焦急。

我的焦急也可能是缘于年龄,2026年的我即将50岁,但我的学员们都比我年长,他们中的多数人正在开启一个新的领域:写作。这让我获得启发,让我思考应该如何面对中老年。

相比于年轻时的自己,我其实更喜欢现在的自己。中年的我比青年时更好,那么我也相信老年的我会比此时的我更好。时光让我褪去很多享乐和症状。我说过,只要我活得够久,我就能距离理想的自我更近。有个朋友说,我的话让他听到了人们追求长寿的另一种解释。

所以只要用好岁月,就能得到时间的胜利。

现在我常常待在天台,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植物。晚上在天台看到的月亮,每一天和每一个时间点位置都不同。傍晚的时候,天空总是有鸟。有时候弯腰劳作之后,直起身来会看到鸟飞过,朋友说,这是米沃什广州分什。

这些时间看起来是静态的,但事实上我内心有过各种不为人知的冲突和变化。所以我把这个过程称为:我曾打过了一些“美好的仗”。我静静地打过一些美好的仗,也静静地收获过很多人间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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