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蔚
深秋皖南行的倒数第二站,来到了歙县与徽州古城。那天下午,看完了形制宏大奇特的八角牌坊——许国石坊,便向阳和门的方向走去,准备去参观徽州府衙。天高云淡,人头攒动,秋阳照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忽然听见前面有人用浑厚动听的男中音娓娓演唱李叔同的《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速度较慢,但唱得认真而动情,由于游人如织,遮住了视线,我无法看清歌者的模样。直到进入阳和门,才发现这是个戴眼镜的残疾青年,抱着吉他坐在轮椅上,靠着门楼内的墙壁,旁边有一个伴奏与扩声的音箱。这时,他正好唱到最后一句“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美妙的歌声余音袅袅。我情不自禁地翘起大拇指,他那圆圆的、胖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说了声“谢谢”。我又拿出手机,照着音箱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打了笔赏,他再次礼貌地回应:“谢谢这位好心的大叔。”
生活离不开音乐,我们欣赏和享受音乐有许多种方式,去音乐厅、大剧院、演唱会欣赏是一种,在家里听唱片是一种,时下流行的用电脑、手机听音乐也是一种,会乐器的人自弹自唱自娱或他娱是相对稀缺的一类,与生活的联系却似乎更紧密。离家不远的海粟绿地是我比较喜欢去的地方。面向延安西路高架路的入口处,两边茂密的树丛,朝北方向形成一个幽静多彩的纵深;逆光的南面,我喜欢看阳光射在树叶上闪烁的扑朔迷离、千变万化的光影,让人领悟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所说的“阴翳之美”。大树下的长凳旁,时有练习铜管乐的人在那里吹小号、长号、萨克斯风,吹得有好有差,但个个专心致志,自得其乐,马路中、高架上源源驶过的汽车发出的嗡嗡声响,丝毫影响不了他们,却让艺术与生活形成奇妙的反差与和谐。
公共空间演奏音乐的人不单是自娱自乐,也可能是一种谋生手段,只要给人带来愉悦和美感,我都对他们充满敬意。有一年在欧洲,下午与妻子在维也纳的老城游览,看见街道上有一个胡子拉碴却目光炯炯的中年人正用手风琴拉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第5号),悠扬明快的琴声引人入胜。我走上前去,朝他鼓了几下掌,然后问他能否演奏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第1号)。“OK!”他爽快地回应,然后拉了起来。音乐展开,琴声变得深情而激越,吸引了周边的几个游客围拢上来,沉浸在那优美深沉的乐曲中。一曲终了,大家纷纷鼓掌。我掏出一欧元硬币,放进地上的圆筒礼帽中,他朝我微微一笑,点头致谢。
回到徽州古城。参观完徽州府衙和徽州历史博物馆,已是黄昏时分。坐在博物馆外面的长凳上稍事休息,博物馆的正面对着徽州古城的城门,城门牌匾上的“徽州府”三个字古雅沉雄,它代表的是古代一府领六县的徽州——这片象征着安徽发源地,也是徽商滥觞的土地所承载的古老辉煌。我低头在手机上补充着徽州与徽商的知识,这时由远而近传来了清亮悠扬的口哨声,吹的是贝多芬的《土耳其进行曲》,吹者的音准非常精确,音色清脆而嘹亮,好听极了,音乐的节奏正好对应了吹奏者行进的脚步,让我仿佛看见了乐声中潇洒前行的身影。等到口哨声渐渐消失,我才如梦方醒,抬起头,但吹者的身影早已悄然不见,只有夕阳的余晖中,瑟瑟的秋风吹拂而过,让人感到几丝凉意,心中却有些许感触,唐诗中的名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自然而然跃入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