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6日 星期一
三柿堂(中国画) 未说的对策 上海人的笋 簪花 古城中的口哨声 窗前,飞过一窝珍珠鸠
第8版:夜光杯 2026-04-06

窗前,飞过一窝珍珠鸠

徐秋良

一声春雷自地平线滚来,拉开了季节的序幕。窗前的樟树被惊醒,那窝珍珠鸠从巢里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两只成鸠飞到鸟窝斜上方的横枝上,“咕咕—咕,咕咕—咕”地呼唤着,雏鸟听见了,便颤巍巍地站上窝沿,扑闪几下翅膀,勇敢地朝着父母飞去。一家子随后落在我家窗台的花钵上,你依我偎,喙鬓厮磨,絮絮叨叨说着熬过冬天的快乐。不一会儿,它们又展开翅膀,一同飞向那片即将迎来春雨洗礼的天空。

我伫立窗前,静静地看着这幅舒展的、充满春天浪漫气息的画面。

二十年前,我们搬进这个小区。那时的院子还很新,楼下栽着一排从山里移来的樟树。为了便于移植,树干上部都被锯掉,只留下齐窗高的光秃秃的树桩,从三楼望下去,就像一排列队的木墩,沉默而荒凉。没有枝叶,没有绿意,自然也留不住飞鸟。

第二年开春,锯口处憋出了一圈嫩芽,渐渐地抽出枝条,绽放绿叶。物业的师傅搭梯修剪,每棵树只留下最粗壮的两三根树枝。就这么着,绿意一点一点在院子里漫开。周末得闲时,我喜欢坐在窗前,任春光洒落书页。倦了,便抬眼看看窗外——那些新生的枝叶,仿佛能拂去我的疲惫。

樟树的生命力惊人。底肥足,阳光好,我家窗前樟树留下的三根树枝便疯长起来。原先的锯口很快被新生的枝干包裹、吞没。不过几年,树干已有碗口粗,从齐一楼高蹿过二楼、平了三楼、又向四楼攀去。我的目光,也从俯视变成了仰望。

那天,我正在窗下读书。忽听见“咕咕—咕”的鸣唱,循声望处,一只珍珠鸠正衔着一截枯枝,灵巧地放在樟树的枝丫间。它跳上另一根细枝,啼声清亮婉转。不多时,又一只珍珠鸠也衔枝而来。它们就这样你来我往,共同编织着一个家。从那年起,每个春天,这窗前的鸟巢里总会传来新生的啼鸣,然后见证又一窝雏鸟振翅飞向天空。

直到那个夏天的台风天。

风是越过重重山川扑来的,带着摧枯拉朽的蛮力。一夜疾风暴雨后,我慌忙起身看窗外——最粗壮的那根枝干竟从锯口处断裂,鸟巢不知所踪。我心头一紧,像风火轮一样滚下楼,两只绒毛未丰的雏鸟奄奄一息地蜷在泥水中。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捧回家,腾出一只敞口的花钵,垫些软纸,将它们安顿在阳台。能不能活,只能看它们的造化了。

那天我出门参加一场作品研讨会,心里总惦记着那两只小生命。发言时竟不自觉提到了鸟,满座愕然。散会后匆匆赶回家,推开阳台门——却见成鸠正轮流给雏鸟喂食。雏鸟小嘴张得大大的,每一口都精准接住。它们活下来了。这个简陋的花钵,竟成了风雨后一家四口临时的归宿。

窗前的那棵樟树,三枝去其二,仅存的那枝,便承载了整棵树所有的未来。又过了些年,樟树高蹿至五楼,向着六楼野蛮奔去,成了院里最葱茏挺拔的一棵。珍珠鸠的家,也早已从花钵迁回更高、更安稳的枝头。可我始终没撤走那只花钵——它像一个小小的诺言,为这些偶尔来的朋友,保留一处避险的港湾。

去年岁末,一场连天大雪封住了整个世界。山野、道路、觅食的草丛,都被埋在厚厚的洁白之下。我抬头望那樟树,积雪压弯了枝头,鸟窝也堆满了雪。珍珠鸠呢?目光下落,竟见到那对熟悉的身影正偎在阳台的花钵里,静静地望着漫天飞雪。老婆轻声提醒:“去舀点米来吧。”我用小碟盛了米,轻轻放在它们身旁。它们转头看了看我,没有惊飞,仍然相依着。漫长的冬天,这一碟大米,陪着它们熬过了天寒地冻。

自此,珍珠鸠夫妻便会带着它们的孩子,在阳台上的花钵稍作停留。有时嬉戏,有时梳羽,有时是并排站着,“咕咕—咕”地低语,像一首温柔的歌。停留片刻,它们便又会振翅而起,从我的窗前,飞向那片永远属于它们的蓝天。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下载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