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一次就是多一次

瑞康

如今老友相聚，成了咱们晚年生活里的一桩乐事。清茶一杯，小酌半盏，从柴米油盐扯到当年趣事，从孙子功课聊回自己血压。每次临别时，主事的准会张罗那句老台词：“来来来，合个影！”于是一声“茄子”，快门响过，当下的笑容便妥妥帖帖地收进了相册里——也收进了往后翻看的日子。

回想早些时候，可不是这心态。刚退休那阵，自我感觉尚好，和老友们去了趟浙江石浦。海边风大浪急，渔船劈波斩浪，白花花的浪头拍在礁石上，壮阔得很。大伙儿正忙着拍风景，有人提议：“咱也跟大海合个影吧！”偏有人轻轻叹一句：“这把年纪了，还拍什么呀——只能远看，不能近看；只能远拍，不能近拍。”

这话听着像自嘲，可话一出口，兴头便散了大半。没人再提拍照的事，只默默望着海，默默往回走。如今再想起那趟石浦之行，风景还在脑子里晃，可唯独少了一张我们和大海同框的相片。海还是那片海，人却早已不是那时的人。一次犹豫，一声退缩，竟让那整段记忆空了一个角。

自那以后我算明白了：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拍照这事儿，错过了，可没处补票。

现在不一样了。日子宽裕了，腿脚虽不如从前灵便，心却敞亮得多。大江南北的风景名胜，但凡走到，我头一件事就是张罗合影。不再像年轻时端着架子、挑着角度，如今大大方方往景里一站——管他顺光逆光，表情自然就好；管他皱纹几道，那是岁月给咱的勋章。

更让我开眼的是，这些年还跑了几十个国家。每到一地，我准要和当地风物同个框：异国的老建筑、转角的街景、秀丽的山川，全都来者不拒。遇上热情的本地人，我就操着那半生不熟的“洋泾浜英语”，大大方方上前：“Can we photo？”对方笑着勾肩搭背就来一张。语言不通？不要紧，笑容这玩意儿全世界通用。

有两回合影，至今想起来还想乐。

一回是在贝尔格莱德的老街上，迎面走来两位身材高挑的女模特，一米八几的个儿，活像两棵会走路的白杨树。我正举着相机，人家倒主动示意，让我帮她们拍张合影。拍完了，人家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快门一响，留住了“两粒洋籼米夹着一颗中国大米”的名场面。

另一回是在巴塞罗那的街区花园，撞见一位西班牙作家在签售。有我那点“洋泾浜”壮胆，上前聊了几句。作家听说我来自中国上海，一把拽住我合影，嘴里反复念叨：“Shanghai is beautiful！Shanghai is beautiful！（上海很美）”我当即接了一句：“Shanghai welcomes to you！（上海欢迎你）”那一刻，我这个上海老头，被团里一众老友咔嚓咔嚓定格。

曾有人望着相册叹气，幽幽来一句：“唉，咱们啊，拍一次就少一次了。”我听了笑着摆手，认真纠正道：“朋友，这账不是这么算的——咱们是拍一次，就多一次。”满座先是一愣，接着笑成一团。到了这把年纪，终于学会了另一种算账方式。

人老了，记忆会慢慢模糊，许多事渐渐淡成影子。唯有照片最忠诚——它安安静静待在那儿，替你留着当时的风景、当时的神情、当时的憨态，也替你留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瞬间。我们旅行拍照、聚会合影，不为别的，就为将来有个念想：证明自己曾经年轻过、健康过、快活过，认认真真看过这个世界，真心实意爱过身边的人。至于拍得好不好看？嗨，咱们又不是去竞争摄影大赛的奖项，对吧？构图歪了，那是角度独特；人糊了，那是动态美感；闭眼了，那叫“沉浸式留念”。哪那么多讲究。

老年人啊，要多拍照。别嫌老，别嫌丑，别不好意思。每一次按下快门，都是多留住一段时光，多存下一份念想，多拥有一个“过去的自己”。照片里的那个人，或许白发多了些，皱纹深了些，可他还在笑，还在看，还在认真地活着。

所以记住喽：咱们拍一次，就是多一次——这笔账，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