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0年前的乐声

许文昶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呀没了娘呀……”一根骨白的管，吹出清凉绵柔的笛声，瞬间把我带入幽谷春尚浅，挟阴雪未消的空旷山谷之中。你知道乐器的名字吗？贾湖骨笛。这件乐器距今8700年。

贾湖，今天河南舞阳的一片水域，水中发现新石器时代的墓葬，于是圈出遗址考古场。墓葬中，同时出土了两根摆放整齐的骨头，这两根骨头很特别，清理完毕后，考古专家发现骨头上竟然有一排整齐的小孔，莫不是乐器吧？还真是！骨笛由丹顶鹤尺骨制成，通体褐色，管身钻有7个孔加一个细如米粒的小孔。

是乐器？出土后的骨管，迅速被送到北京音乐研究所，国内七名顶级专家随即对其进行了测定，首先碰到的难题是怎么吹，横吹、竖吹？先后六位演奏家都失败了，到了第七位，他来自河南，知道民间有一种斜吹的管乐器，于是将骨笛斜置45°，对着管口吹奏，大家听见了细、亮而润的声音，且成音列，测音时吹奏的是《小白菜》，婉转而清冽。于是，它有了一个名字：贾湖骨笛。测音研究显示，骨笛音域可达两个八度，可演奏现代乐曲。

《吕氏春秋》载，黄帝命伶伦制作律吕。黄帝时代约为公元前2700年，而贾湖骨笛距今约8700年，这支骨笛的出土，改写了中国音乐的历史：中国音乐的起源，得往前推数千年。

那么问题来了，那时候既没有电钻、铁凿子，且骨管极易开裂断掉，如此精细的骨笛是如何制作的？考古专家们解释说，先民们采用石器或水晶钻头开孔修治，过程极为漫长不易，所以每一件都放在墓主人的腰间，极为珍视。

贾湖遗址经过8次发掘，先后出土骨笛40余支，全部为鹤类尺骨管雕制而成。有趣的是，这些骨笛不全是7孔，从2孔到8孔都有，它们肯定各有用途，但做啥用的？看来音乐之外定有别的用途。多数是7孔，不少还有调音孔，即紧邻第7主孔边有一个极细小的孔，孔径如一粒糯米粗细，它是根据需要调节主孔音量音高的，测音显示，它可以发两变音，可作第7孔发音调音之用。出土骨笛长度均在17.3～24.6厘米之间。或因骨笛珍贵，墓葬中还发现断为三截并修复后的骨笛，同样放在墓主人腰间，大约是墓主人生活中不小心摔断后，修补的。有趣的是，有的墓出土了两件形制相似的骨笛，测音研究表明它们一雌一雄，印证了中国自古便有雌雄笛。

你能想象吗，骨笛还是“律历合一”的产物。冯时等专家研究证实，贾湖骨笛的音高与春秋分、冬夏至时的星象高度固定关联，通俗地讲就是先民通过骨笛的音律校准星象，确定农时，呼民耕种。8000多年前，没有二十四节气的确定，更不说今天的日历了，贾湖先民用骨笛号令族群耕作收获、生息繁衍，那是怎样的场面？考古专家用12支骨笛1000余次测音与8000年前的天象展开模拟，对应的误差率低于3%；且骨笛音律与贾湖农业周期高度吻合。神不神奇？

徜徉在河南省博物院，看着玻璃展柜中静静“休息”的骨笛，8700年的光阴洗刷出骨壁上一条条细微的裂痕，那是它的主人日日与它形影不离的见证；细小而微微弯曲的管身，泛着光，那是数千年的雪藏浸润出的包浆，它在诉说一律划过定阴阳、乐声深浅割暑寒的辉煌过往，而我听毕用它演奏的“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读出的，是中华文化自信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