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平
好多年没进这个菜市场了。从前父母尚在时,只要一有假期就归来,常踩着清晨的薄雾,跟母亲来这里买菜。“这是你儿子呀?”卖鱼的中年女人问,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是啊,刚从部队回来探亲呢。”母亲笑容里藏不住骄傲的神情,说着弯腰从盆里挑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野生鲫鱼,只见鱼背厚实饱满,鱼鳞泛着干净的莹白。“你福气好咯。”中年女人称完鱼,笑着夸道,又指着另一个水盆里几条背部泛着金属光泽的野生河鳗,不失时机地推荐:“再买条鳗鱼吃吃,昨晚刚从河里捉来的。”母亲知道我爱吃河鳗,没有犹豫,随手捞起一条让她称。接着,母亲带我走到肉摊前,对着一个圆脸、理着板刷头的男人笑着招呼:“来块后腿肉。”一眼望去,他摊位挂钩和案板上的猪肉鲜嫩光润,透着新鲜的粉白,没有一丝多余的筋膜。母亲轻声跟我说,他家的猪都是自家喂养的,鲜香入味,买回去包饺子吃。说话间,板刷头男人已切好肉,放进了称盘,动作娴熟麻利。
熟食铺也是母亲常去的地方。她脚步停在一家卖道墟蒸羊肉铺前问:“今天有好点的羊肉吗?”“有咯、有咯!”铺子里的少妇笑着应道,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块羊肉,“这块靠屁股的螺蛳肉蛮好咯。”母亲接过端详,果然色泽剔透,肉质紧密,满意地点点头。不一会儿,母亲又带我走到一个卖咸菜的阿婆面前,她身旁放着几坛腌制好的芥菜,有的用细稻绳扎成一串串,也有的切成小段散装在盆中,看上去金黄透绿、色泽鲜亮。“你来得正好,今天刚有新腌好的,老鲜咯!”阿婆似乎跟母亲很熟。母亲很快称了一袋散装和两扎捆好的鲜芥菜,并对我说,这芥菜都是老太太自己种自己腌的,又鲜又清爽,放点肉丝、冬笋和豆腐,干烧小炒特别下饭。
听着母亲与摊贩们熟稔地寒暄,看她细心挑拣蔬菜,那些慢下来的时光,变成最踏实的幸福。现在当我再次走入这个菜场,恍若梦中。菜场还是那么热闹,但身边再没有母亲的身影。目光习惯地四处寻觅,驻足在一个卖咸菜的阿婆身旁,她坛中的咸芥菜也是金黄透绿、新鲜水灵。我说:“你这芥菜蛮好咯,但今天不买了。”当我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见她仍在笑着向我摆手。那一瞬间,我好像忽然看到了母亲,眼睛有些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