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道德榜样”

白子超

粗读了一本前不久出版的理论著作《天下的当代性》，其内容有些地方涉及孔子，这里选取一例：“并非榜样无效，只是孔子想象的道德榜样是无效的。……真正具有影响力的榜样不是道德榜样，而是获利榜样，即所谓的成功榜样。……道德榜样必须与成功榜样是一致的，才足以影响整个社会。这正是孔子所忽视的要害问题。”这样的论说会使人陷入沉思，而我则首先复习《论语》，整理一下孔子口中的道德榜样。

可以说孔子是道德中心主义者，考察家国、臧否人物等均以道德为首要与核心标准。他创办私学，广收弟子，固然传授六艺，但重在德育，培养君子。仅从《论语》一书即可看出，除了耐心解答仁义礼智信等诸多具体德目，亦以实在的道德高尚人物为榜样启发众人。

孔子极其重视历史上的贤人。“殷有三仁”，“周有八士”，还有七位“逸民”，都受到孔子不同程度的肯定和赞扬。特别是对“古之贤人”伯夷、叔齐，盛赞他俩“求仁而得仁”。早孔子约百年的鲁国贤人柳下惠，以正直和讲究礼节、重视操守名世，其人其事可说是靠孔子才得以昭彰。

孔子那个时代的非凡人物，大概首推卫国大夫蘧伯玉。孔子慨叹：“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自然，少不了郑国之相子产：“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孔子为弟子们树立了多位历史的与现实的道德榜样，不只是上述这些。他要求大家学习、对照，向榜样看齐，要有唯恐自己赶不上之虑——此即指导思想“见贤思齐”“见善如不及”。

孔子的道德教育极普遍，极平实，所以又常从弟子中选取先进为表率，如“贤哉回也”“孝哉闵子骞”“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南容）”“君子哉若人（子贱）”。孔子十分欣赏曾入牢狱的公冶长，说“非其罪也”，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另外，把侄女嫁给了南容）。根据孔子生前所言，弟子编纂《论语》时将孔门分为以“德行”为首的四科，挂名德行科的四人是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尤其是早逝的颜渊，孔子极其褒扬，甚至对子贡说出“我和你都不如他”的话。

如果说上述这些人物是“孔子想象的道德榜样”，那么无疑是在说孔子心目中的和他所期望的道德榜样实际上没有成为道德榜样。可是，用唯物史观阐述的历史早已给出答案，事实不是这样的，这种说法不对。

道德榜样自然具有影响力，根本原因在于其言行会感动人性中的善良，哪怕这份善良只是一部分。至于影响范围大小、程度强弱，则是复杂的社会课题，与时间空间、文明进度、经济状况、民众素质等等诸多因素相关联。尤其是社会领导者的倡导与政策，关系更大。

联系到孔子，说他“忽视”成功（获利）榜样，似有不妥。“子罕言利”，不是他忽视利益问题，而是他轻视“小人怀惠”，厌恶小人追逐个人私利。他何曾反对争取家国之大利？上述子产之例，即是德行、政绩（功业）一起褒扬。能够反映孔子思想的《大学》，也讲在修养道德的基础上，齐家、治国、平天下，获取大的成功与利益。不过应该承认，孔子对成功（获利）榜样的认识，有所偏颇，重视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