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
海蜈蚣,是沙蚕的地方性俗称,还有海虫、龙肠、海蚯蚓等名号,它是滩涂上不可多得的天然鲜味。只是这份鲜美,并非人人都能消受。它的模样实在狰狞:红褐色的躯体节节分明,软骨突兀地嵌在皮肉间,每一体节两侧都长着细密的疣足,连成一串,活脱脱像一条巨虫。看似慵懒,骨子里却藏着十足的警觉。一旦受惊扰,躯体便如弹簧般骤然收缩、扭动,数十对钩状足肢裹着黏滑的体液,蜿蜒爬行。即便被装在酒店或排档的木桶里,也依旧不停蠕动,散发出浓郁的海腥气,初次相见,多半会本能地往后退。
这丑怪的生灵,对生存环境却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它偏爱栖息在水流平缓、有机质充沛的海域。滩涂上海蜈蚣的多寡,便是这片海域“肥瘦”的标尺;更难料想的是,它们对水质极为敏感,近海一旦遭受污染,它们便会集体销声匿迹。这般决绝,堪称大海的“生态哨兵”。让我想起云南的波叶海菜花——水性杨花,只肯在水体澄澈如镜的一类水域中生长,同样是水质的天然风向标。
上世纪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我国曾从英美等国引进大米草。这种耐盐碱植物形似芦苇,根系发达,既能抵御风浪、保护滩涂,又能促淤造陆,益处良多。家乡玉环,也开始大面积种植大米草。奇妙的是,这外来植物竟与沙蚕结下了共生之缘:茂密的植被减缓了水流速度,促进沉积物淤积,滩涂逐渐抬高,为沙蚕打造了更安稳的穴居环境;大米草凋零分解后形成的有机碎屑,更是沙蚕赖以生存的营养来源。
礼尚往来般似的,海蜈蚣会主动收集大米草的种子,藏进洞穴,以它的方式助力种子萌发、生长。这份心照不宣的互动,让两者在滩涂生态系统中协同共生,催旺了海蜈蚣的繁殖。家乡的海蜈蚣因此旺发,一度成为引以为傲的出口海产品。
切成寸长的海蜈蚣,经热油烹炒后褪去红褐色,转化为暗绿色,翠绿莹润的蒜叶,与海蜈蚣天然褶皱的肌理相映成趣,又浑然一体。夹起两三截轻咬,脆嫩恰好,肉质细润紧实,分明是时令上品。既有弹牙的韧劲,又有淡淡的清甜,反复咀嚼间,鲜汁混着蒜香在齿间缠绵,越嚼越上瘾。它不同于蛏子的软嫩、望潮的Q弹,自带一种细腻的颗粒感,轻轻挠动舌根,勾得人心痒痒的,忍不住一再伸筷子,直至光盘才肯罢休。
餐桌上,还是有人蹙眉转头,连看都不敢看——海蜈蚣的外貌,终究是一道“味觉门槛”。可唯有敢于跨越这道门槛的人,才能邂逅那份藏在丑怪外表内的惊喜。世间许多事物,大抵都是如此,褪去表象,方能遇见其本质。
在我的家乡,海蜈蚣始终是“小众美味”的存在,吃法却颇为多样,除了经典的煸炒,亦可煎蛋、煮汤。最闲适的吃法,莫过于取一碟熟制海蜈蚣干,配一小盅自家泡的杨梅酒,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大海,慢酌细品。明万历年间的《闽书》中,便有“沙蚕味鲜,可佐酒”的记载,这份雅致,跨越百年,依旧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