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祥
春天一到,富春庄里的百余种植物次第返青,各类飞鸟纷纷衔来远方的消息。而在这些热闹之下,还有一群最安静的居民——蜗牛。它们大大小小,成群结队,仿佛从泥土的梦中爬出来,开始在庄里四处游荡。
文学课堂、驻院作家楼、餐厅的白墙上和前后黑漆大门上,常常被它们画得乱七八糟。那种银白色的黏液痕迹,粗细不均,弯弯曲曲,像极了抽象派画家的即兴作品。我有时会盯着看上一会儿,心想:这些小家伙,夜里不睡觉,跑出来搞创作,倒也逍遥。
它们不署名、不邀功,画完就走。第二天夜里,又来新的作者。
几年前的某个春夜,我照例在庄里散步,走着走着,忽听得脚底“咯吱”一声。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空里却清晰得很。低头一看,脚后是一只被我踩扁了的蜗牛,壳已粉碎,它的身体缩成一团。我在心里忙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自此后,夜晚散步,我都要小心看着地面。它们常常从草丛里爬出来,慢吞吞地横穿石板路。夜间,虽有地灯,但那些灰褐色的小东西和地面颜色差不多,稍不留神,就是一条命。我甚至养成了一个习惯:散步不看手机,不看星空,只盯着眼前脚下。瑞瑞奶奶笑我太小心。我说,这庄里的一草一木一虫一蚁,都是我们的邻居。邻居走路被你撞死了,你心里能安生吗?她不再笑我。后来,她也低头走路了。
一个早晨,我又盯着厨房门上那只大蜗牛看。它的个头不小,壳的直径足有两三厘米,呈深褐色,上面还有淡淡的花纹。它正贴在黑色的铁门板上,身体伸展开来,两只触角高高竖起,微微颤动。凑近了看,它的触角动了动,似乎在和我打招呼。我在心里笑笑,算是回礼。
那一刻,忽然想起:蜗牛的触角,其实很有意思,上面那对长的,顶端有眼,能感知光线;下面那对短的,用来嗅闻气味。也就是说,它是一边看,一边闻,小心翼翼地探索着这个世界。慢是慢了点,但绝不冒进。转过作家铜手模墙,发现墙底部也有一只大蜗牛,挺着身子,两只触角微动。
我蹲下来拍照,又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它像一位歌唱家呀。它的身体微微前倾,头部上仰,触角像两根天线般指向天空,极像运足了气、准备大展歌喉的样子。蜗牛如果歌唱,它会唱些什么呢?我想,它一定会歌唱春天,歌唱这片可以自由爬行的土地,歌唱那些没有被踩碎的夜晚。
其实,几年前,我在《夷坚志新说》一书里写过一篇《长生蜗》。那是瑞瑞奶奶买菜回来,洗菜时发现的。那棵青菜的叶子中间粘着一只黄豆状的蜗牛,壳还是半透明的。瑞瑞那时正一岁多,见了这小东西,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们就找了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铺上几片菜叶,把小蜗牛养了起来。
瑞瑞每天早晨来左岸花园时,第一件事不是找我,而是跑去看她的蜗牛。她会趴在桌子边上,歪着头,嘴里咿咿呀呀地和它说着什么。那只蜗牛大约活了半年时间。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壳空了。瑞瑞指着空壳问我:爷爷,蜗牛去哪里了?我答:它唱歌去了。她显然不懂,瞪大两眼朝我疑惑着。
每次看着大大小小的蜗牛,我就会想起《庄子》里的那个著名故事。
庄子笑着和人比着手势说:蜗牛的左右两只角上,分别有两个国家,一个叫触氏,一个叫蛮氏。两国为了争夺地盘,动不动就打仗,伏尸数万,追亡逐北,半个月才收兵。你想想看,那蜗牛的角才多大一点地方?可那两个国家却为了各自的地盘打得昏天黑地。
眼前,富春庄里的这些蜗牛活得应该比《庄子》里的国王明白。它们不争不抢,不急不躁。这种态度,我倒觉得挺高级的。它们实在是慢生活的榜样。
这一日,雨从早晨开始就一直淅淅沥沥下。中午时分,我去餐厅,雪松底下的石板路上,又有几只蜗牛在横穿。它们爬得很慢,但方向明确,从草丛出发,朝着对面的花坛行进。我不知道那边有什么吸引它们,或许是更嫩的叶子,或许是更湿润的泥土。它们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挪,身后留下一条细细的银线。
我蹲下来,看着其中一只。它的触角探了探前方,似乎在判断还有多远。那神态认真极了,仿佛在进行一次伟大的远征。我忍不住笑了:从草丛到花坛,不过两米距离,对它们来说,却是一生的长途。
今晨,我坐在文学课堂前的遮阳伞下吃早餐。一抬头,阳伞的内页上,有一朵花。仔细一看,是一只不大的蜗牛画出来的。它应该是从鸡爪槭的枝杈间攀上去的。爬这么高,我判断,它昨晚就开始行动了,经过漫漫长途,终于居高临下。
忽然发觉蜗牛在与我对视着。它的沉默里,仿佛有一句话:你们人类,一生忙忙碌碌,自以为走了很远,从高空看下来,不过是在蜗牛角上打转。那些争来争去的东西,放在天地间,又算得了什么呢?
傍晚,天终于晴了。
夜深了,虫声新透,富春庄披洒着月光的清辉。我坐在二楼书房窗前,仿佛又听见了窗外蜗牛的歌声。那歌声极轻极缓,像春夜的微风漫过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