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动
电瓶车缓缓驶向苏堤,湖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柳枝刚绿透了一半,在风里摇曳。我坐在车尾靠着椅背,看湖光山色从眼前一一掠过。这时候,一个身着黑衣的老汉抱着孩子坐到了我身边。孩子三四岁的样子,圆脸光头,眼睛亮亮的,靠在爷爷怀里,手上攥了半块玉米,吃得满嘴碎屑。我取出了一张餐巾纸递给老汉,他让孙子谢谢我。他没有将餐巾纸和玉米棒随手扔在地上,而是将它们放在了小塑料袋里。
“这宝宝真可爱,您孙子吧?多大了?”我随口问。“3岁了。”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脸上漾开笑意,“我是他爷爷。”他说老家在安徽阜阳,今年60岁了,家里还种着田。儿子在杭州一家网络公司做技术工作,他这回是来看孙子的。说起儿子,他言语里带着几分自豪,又有些感慨:“儿子大学毕业后,在杭州找了工作,与当地的同事结婚后,生了孙子。他们在这儿租房住,八十平方米,一个月四千块。他奶奶每天接送孩子上幼儿园,我抽空来看看,过两天就回去。”
“农忙时得回家种田吧?”“可不,春天秋天,最忙的时候都得回去。”他说着,倒没什么愁苦的意思,“我租了100多亩地,现在种田也不像从前了,春天播种有播种机,秋天收割有收割机,播种机和收割机都是我自己的,打农药就租借无人机,省力气多了。一年下来,十多万块还是有的。”
我有些意外。在我的印象里,种田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差事。他见我感兴趣,又多说了一些:“机械化嘛,方便。就是田还是那些田,人不用那么累了。”
问他生病怎么办,他说镇上有卫生院,两公里路,骑电动车很快就到了;要是大毛病,就去县医院,三十多公里,也不算太远。说这些的时候,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听着,心里却想,三十公里,放在城里人眼里,怕是觉得远了。
我又问,你到了60岁有没有退休工资?他说,到了60岁国家补贴100多元,还是要种地,到干不动了再说。老了只能靠儿女了。他说还有个女儿在嘉兴,做点小生意,希望她早点嫁出去,这样就放心了。
车到了花港观鱼附近,孩子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他换了个手,继续抱着。我问他还想不想要个孙女。他摇摇头:“现在的孩子金贵得很。我们小时候在农村,散养鸡似的,大人忙田里的活,哪有人专门管?满地跑。现在的孩子不一样了,上幼儿园要接送,上小学还得接送……”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怀里的孙子,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自言自语。“村里好多年轻人出去打工,挣了些钱但买不起房……”他继续说,“不像我们那时候,一家四五个兄弟姐妹,生就生了。”他说这些,没有抱怨什么,也没有羡慕谁。我听着,觉得这些话比那些长篇大论的分析要真切得多。一个老农民,说着自己平常的日子。生活在他的讲述里平平常常,可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当下乡村和进城农民的生存图景了。
电瓶车又拐过一个弯,到了曲院风荷,远处露出了游船码头。怀里的孩子忽然伸手指着湖面喊了一声:“船!”老汉低头看看孙子,笑了。
须臾,电瓶车到了楼外楼,老汉抱着孙子下车时,让孙子跟我说再见。孙子挥手奶声奶气地说爷爷再见。我忽然想起,开头只顾着问孩子的事,竟忘了问他尊姓大名,只记得他是安徽阜阳人,60岁,短发,单眼皮,高鼻梁,皮肤黝黑,身体硬朗,还种着田,乐观自信,让艰辛的日子开出花来。
老农抱着孩子朝楼外楼饭店走去。四月的阳光穿过梧桐树,斑驳的叶影洒在他背上,孩子趴在他肩头,望着祖孙俩慢慢移动的背影,我对这位农民兄弟顿生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