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5日 星期五
儿童节的礼物(插画) “六一”童趣总相关 当你穿越风雨 赤豆甜 与手机和谐共处 帽碗
第14版:夜光杯 2026-06-01

帽碗

王寒

江南的春天终究太短,来不及好好享受,花便一茬一茬地谢了。花一谢,海面上就安静下来——禁渔期到了。

台州人吃海鲜,从不肯让嘴闲着。即便到了禁渔期,大小黄鱼、虾兵蟹将暂别餐桌,还有各色螺贝续上鲜味。吃什么螺,全看缘分,店家当天收来什么便是什么。有时是螺三拼,有时是螺五拼。从前烹螺颇讲章法,白灼、酱爆、清蒸、生腌,各有其宜,帽碗则常与蛋羹同炖。如今倒省心了,无论哪一种,统统白灼,简单,也鲜得直白。

帽碗,不是帽,也不是碗,但却似帽似碗,它是海边礁岩上的一种螺,也叫将军帽。老家人还唤它凉帽墩、蛤蟆碗。

它虽是螺,却无旋纹,似蛤,却不开合,壳色青黄,状如一只倒扣的铜锅。《海错图》里称它为铜锅、铜顶,因其壳中的圆肉像黑色的眼睛,《海错图》又记录了它的另外几种叫法:闽人叫它“鬼眼”,瓯人唤作“神鬼眼”,也有称“龙睛”的。这般名字,奇崛近乎《山海经》里的志怪了。

帽碗模样憨拙,壳如半房,仿佛心无城府,坦坦荡荡。它不像傻气的辣螺,聚作一团,让人赶小海时一网打尽。它壳色接近岩皮,又素喜在紫菜、石花菜背后躲猫猫,眼神稍差,便难觅踪影。它是个天生的大力士,腹足吸力强得如藤壶,死死地扣住礁石,任浪潮汹涌,岿然不动。它能承受百斤拉力,非得动用铲刀才能将它和岩壁分开。

从前夏夜,江边码头最是喧腾,连成一片的大排档,常撞见一桌桌赤膊戴金链的汉子,脚边堆着几箱啤酒,喝得豪气冲天,恍惚间仿佛闯入港片里的旺角。帽碗在那儿,多是白灼蘸醋,或酱爆下酒。善饮之人,一只帽碗能送下一瓶啤酒。

它的口感近鲍鱼,韧纠纠,嚼着费牙,却越嚼越有味。因了这,老家也有人直接叫它“岩鲍”。海边排档的菜单上,偶尔也写作“小鲍鱼”,抬一抬它的身价。不过它的个头不及真鲍十分之一,鲍居深海,它附着岩上,肉也更厚重扎实。

帽碗的“帽子”可入药,治小儿惊风,当中药材时,它的名字“嫁䗩”。《闽中海错疏》也记它为“䗩”,说它“生海中,附石。壳如麂蹄。壳在上,肉在下,大者如雀卵。”同时还记了两种与它相似的贝类:形如牛蹄的,叫“老蜯牙”,状似箬笠的,叫“石磷”。

帽碗通常豌豆大,雀卵大小的帽碗,我未曾见过。前些天,黄岩醉江南的卢林敬知我在寻它,特意从大陈岛调了货,清早用船“突突突”运到码头。一脸盆的帽碗,蚕豆大小,比寻常的帽碗大许多。老卢说,这货如今岛上也不多见,这些是他让人搜遍全岛才凑来的。

中午吃到两道帽碗做的菜:帽碗蒸蛋羹,帽碗与蛋液为伍,只需几粒,整碗汤便吊得鲜气盈盈。葱油炒帽碗,醇厚弹牙,我吃了一大堆,嚼得腮帮子发酸。有此美味,本当配酒,可惜当日众人皆匆忙,未能就着老卢窖藏了十年的金山陵,在南官河边把酒临风。

记起旧事一桩。早年去舟山,当地朋友神秘兮兮地说要请我喝“仙汤”。待端上来一看,不禁失笑,嘿,什么仙汤,不就是我家乡的帽碗汤吗?原来舟山人视它为“鲜汤之魂”,体虚时炖碗补身,酒醉时拿来解酒,珍重得很。他们还给了它一个香艳的名字:胭脂盏。说是其壳薄而莹,似古时闺阁盛胭脂的贝盒。

没想到,舟山人竟风雅如此。比比他们,老家人还是太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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