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3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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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版:夜光杯 2026-06-03

无爱可诉

安桃子

春天的一个下午,我翻出父亲的黑胶唱片,这十几年没人碰过的唱片上出现了斑斑霉点。我打来一盆清水,滴上四五滴洗洁精,用手搅拌一下;拿出一张一张的黑胶,用软毛刷细细刷着,然后一张张竖着码整齐。面前的这上百张黑胶是父亲的心爱之物。我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父亲——是的,这个熟悉的陌生人。

和大多数的子女一样,我也有个害怕接近的父亲。他总是那么威严,从来也不笑,我像害怕做错事似的,离他远远的。每天放学后,我总能从百米之外就听出父亲的自行车铃声,从来没错过。说来奇怪,我们住在江南的小巷子里,这条巷子弯弯曲曲,起码有四个弯;巷子里的自行车起码有十来辆,唯独父亲的车铃声在远处的第一个拐弯处,我就能辨别出来。一旦听到了父亲的车铃声,我就会高声喊:“妈妈,爸爸回来了!”可是只要父亲一进屋,我就像只猫一样偷偷地溜出去玩。非得等到母亲把饭菜做好,扯着喉咙大声呼喊,我才不情愿地回到家来。

有时候下雨天,我不能出门玩耍,就偷偷在父亲的卧室外蹲着。下了班的父亲,在自己的书桌前静静地听着音乐。他那么专注,以至于很少注意到我在门外。那时候我不懂,那音乐有什么值得那么专心地听,细细地品的?直到我十四五岁,有一次父亲叫我一起听。父亲说:“这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你听听看,是不是像命运的鞭子在左右着人生?”我听不出来,对父亲说:“您给我讲讲。”

父亲说:“人的命是天生的,你在娘胎里就决定了你的命,比如你能长多高、聪不聪明,可是人的运是后天的,要是后天你把自己的运势掌握好了,你的人生就会很好。这是中国人的命运观。外国人呢,天生就是要反抗命运的,所以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里充斥着斗争、抗争,你能感受到那种命运对你的压迫、你反抗命运的力量。”父亲看看我,我似懂非懂。可是父亲那个听音乐的瘦削背影,我至今清晰记得。

那一年高考结束,我几个晚上都没睡着觉,累得头东倒西歪,可是父亲却叫上我出去散散步,结果走到了他瞒着家里人、独自搞好装修的新房。他让我做第一个见证者,使我一下子觉得我是大人了。我开心地跳了起来,我和妹妹可以有个大房间了!父亲默默地做着这一切,连妈妈都不知道。

等我大学毕业回来,我谈了一个男朋友,家里人都反对。我执意要和他好,父亲对我发了一通脾气,我赌气住到了奶奶家,不想理他。那天晚上很晚,父亲来了,我以为他还要继续骂我,便躺在床上背对着父亲,不愿意和他说话。父亲一个人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说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可是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是,父亲居然哭了!他抽泣着,时不时地停下来,好像要把感情压回去,但又没法止住他的悲伤,所以他哭着,我在被子里也哭着。他哭完,就走了,留下一句话:还是不要离开江南的好,这里有你的亲人。

后来我到了一所中学教书,和男朋友私自结了婚。父亲一气之下,断绝了和我的来往。可是一年后我要生产的时候,母亲告诉我说,父亲在央求一个朋友找到妇产科医生,帮忙一定要保住大人。他害怕难产死去的命运会落到我身上。听到这里,我咬着牙,泪水流了下来。母亲来照顾我月子,父亲一律放行,只是他不来看我。等到我儿子8个月时,母亲把他带回了家,我儿子进门就发出了“阿爹”的声音——也不知我妈妈花了多少时间教他的。父亲的心,终于软了下来。

我不满足在中学里教书,执意要读研究生乃至读博士生。家里开会,父亲嘴上没说同意,但是每个月从他的零花钱里拿出我儿子的牛奶费、学费,每天帮我接送,为的就是让我好好学习。这样我才读完了所有的书,终于去到上海一所大学里教书。

父亲患上慢阻肺,住进了医院,看着他一天天衰弱,我动用了所有的力量找医生、找好药,想挽救他日益衰弱的生命。父亲,还是走了。

春天的夜里,我听着父亲的黑胶,想着这个熟悉的陌生人。这十几年来,我终于懂得了父爱如山,如今却无爱可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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