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扬
刚刚结束的“杯有光”展上,钱锺书杨绛夫妇的信,十分引人注目。许多观众在他们的信前拍照留念。
两封信,都是写给沈毓刚的。先从杨绛的信说起。杨绛表扬晚报“办得很成功,很有趣味”。她告诉沈毓刚,“我们不仅自己看,还借给别人看,我应该代表借看的两家都谢谢你”。一份报纸有三家人看,作为办报人,听了都会很高兴。
再看钱锺书的。信不长,照录如下:
毓刚学弟:
杨绛出示来书,读到“约稿可真不易啊!”铁石心肠,也要感动,何况我至多只是木石罢了。年来各地都有旧诗词刊物,纷来索稿,我妆聋作哑。为你再破例一次罢!铸成先生曾在傅雷兄家一面,已是近四十年的旧事,怕相见不相识了。
即致敬礼!
钱锺书上
杨绛同候
三月二日夜
钱锺书称沈毓刚“学弟”,说明有师生之谊。沈毓刚在1988年10月以“其佩”笔名,发表过一篇书信体文章,题为《青年钱锺书》,提到了这份渊源。1933年,沈毓刚考取光华附中,而这年,钱锺书清华毕业,到上海光华大学英文系教书。这是钱的第一份工作。沈毓刚读初一、初二时,有两位国文老师:陈式圭和张杰。沈经常到二人宿舍谈天,就“常遇到钱锺书先生在场”。到了1988年10月27日,严建平经沈毓刚介绍登门拜访钱杨夫妇,钱锺书还说起这段往事。严建平当天记下了会面情况,其中有钱谈到沈在光华的一节。后来,钱锺书八十岁寿辰,沈毓刚想写点祝寿文字。钱锺书去信坚嘱勿登,并言“至恳至嘱”,否则“非我徒也”。
“约稿可真不易啊!”是沈毓刚的信的原话。很想一读沈信,可惜,检《钱锺书杨绛亲友书札》,未见沈信。据整理者吴学昭说:“杨绛先生晚年最后做的一件她认为很必要的事,是亲手销毁了钱锺书先生和她本人的日记,以及某些亲友的书信。”如果有一天沈毓刚致钱杨的书信重见天日,也是相当宝贵的报史资料。
据邮戳,这封信写于1984年。新民晚报刚刚复刊两年多一点。钱锺书说“为你再破例一次罢”,说明在此之前,已经“破例”过了。检老报纸,在1983年8月5日,《夜光杯》已发表了钱锺书的《诗二首》,第二首末句“欣然搁笔无言说,稽首维摩是本师”一句,颇能体现钱锺书的心性。到1984年1月,《夜光杯》又刊发了钱锺书的两首诗,仅隔了不到两个月,敬业的沈毓刚又去信求稿,说了约稿之不易,钱锺书“再破例”,随信又寄来两首诗,刊3月11日。一次两首,一共六首,钱锺书将旧体诗投新民晚报,就这三次。
不过,鲜为人知的是,钱锺书还曾给新民晚报主动投过稿,而且是一篇杂文。这是1988年3月,稿子也是投给学生沈毓刚,题为《也来“聒噪几句”》,署名“中枢”。稿子写在文学研究所的稿纸上,字迹相当工整,与日常所见的钱氏潇洒行书面貌大异。在稿纸末端,钱锺书给沈毓刚写了一封短信说:“来信收到,甚感。我看贵报,手痒写了一小文补白,寄上请看可用否。如用,万勿酬报,也许勿代我‘亮相’。”
沈毓刚收到钱锺书来稿,一定是喜出望外的。他马上将稿子交给严建平,并在信封背后写了几句话:
小严:
钱先生来稿,十分难得,请影印后还我。
登右上角加框如何?
除老吴外,尽可能勿外传。稿酬请老黄代收,做副刊经费。(勿外传)
此条请老吴阅。
老吴,自然是吴承惠。老黄,是副刊部的老编辑黄彰才。沈毓刚两次强调,除了沈吴严三人,“勿外传”。稿子自然是马上按照沈的意见编发,刊3月18日。
那么,是哪篇文章导致钱锺书“手痒”呢?钱文一开头,就点明了,是“新民晚报3月7日鲁兵《莫把袈裟当便衣》中肯地指出两个过错”。钱说,“我学样另举两个可供商榷的例子”。其一,孙行者变的“一口钟”,是长外衣或斗篷,剧中却错成铜钟。钱锺书也一直说自己名字中的“锺”,不是钟表的钟。对“钟”,是敏感的。其二,唐僧对女儿国女王说“今生无望,因缘留待来世”,“这就是根本破坏了唐僧这一角色应有的形象,抵触了佛教超出轮回的基本原则”。
这篇短文,既说明了《西游记》的风靡程度,也让我们知道,钱锺书在埋首书斋之余,也和我等凡夫一样“追剧”。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钱锺书给新民晚报投稿的事,慢慢地还是传了出去。传来传去,还传成“钱锺书化了名字用小学生笔迹给《夜光杯》投稿,试试编辑的眼力,结果编辑还是识货的”。到1997年7月,沈毓刚亲自用“毓佩”笔名,写了一篇更正文章,说了事情的原委。他说:“像钱先生这样知名学者过去就经常受到诸多干扰,如坐‘围城’,怎么会有闲情和报纸编辑开这种玩笑呢?”当时,钱锺书已经在医院缠绵病榻多年,沈毓刚用这篇文章,表达了对老师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