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4日 星期日
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爱上朗读 一起看电影 西湖饭店松子黄鱼 用文字手写我心 玲珑小番茄
第13版:夜光杯 2026-06-11

西湖饭店松子黄鱼

金洪远

说起西湖饭店,当年在四川北路名气真是乓乓响。苏州河北岸最正宗的杭帮菜,1948年叫“孟尝君食府”,杭州师傅掌勺,上世纪50年代迁到四川北路1807号改名“西湖饭店”,一开就是几十年。红砖小楼,黑瓦飞檐,对面是永安电影院,散场的人流总要拐进来换换口味解解馋。老虹口人办喜事、请客、过生日,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热热闹闹上二楼,二百来人的大厅,那是几代人的“集体宴会厅”。

这股味道,大家惦记了七年多。2018年关门那天,老食客纷至沓来品尝“最后的午饭”,单日营业额冲到12.8万元。大家吃的不是饭,是半辈子的念想。如今,它回来了。我舅妈要是还在,一定要骂我“小港督”。那时舅舅在星期天,爱带我们去西湖饭店。先逛虹口公园,再拐到四川北路,鼻子就闻到糖醋味了。六十年代的国营饭店,推门进去,那股特有的甜香,伴着邻桌调羹碰着瓷碗的声响,叮叮当当,空气里绷着股期待的劲儿。松子黄鱼惊艳亮相时,整桌人都安静了。

那鱼炸得身姿挺拔,鱼头高昂,鱼尾俏皮地翘着,通体金黄酥脆,像披了件铠甲。浇满的糖醋汁橘红透亮,浓稠得能挂住筷尖,在灯光下亮晶晶地颤。金灿灿的松子密密地撒在酱汁上,像碎金;碧绿的青豆星星点点,衬得那抹橘红越发诱人。热乎乎的香气“轰”地扑过来——先是醋的酸爽,接着是糖的甜润,底下还藏着松子特有的油香和鱼肉的鲜,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筷子轻轻一戳鱼身,“咔”一声脆响,露出里头雪白的蒜瓣肉,嫩得能看见汁水往外渗。

可我眼里只有那盆汁。我和表弟表妹争先恐后拿起调羹舀起一勺汁往嘴里送——甜甜的、酸酸的、鲜鲜的,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就着那口汁,我扒拉着米饭,一碗饭不知不觉见了底。鱼肉一口没吃。舅妈看不下去了,软糯的绍兴话嗔过来:“你们这些‘小港督’怎么光吃汁,鱼肉不吃呀!”说着麻利地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递到我碗里。那鱼肉嫩得轻轻一抿就化开,透着淡淡的海味清鲜,裹上一勺酱汁——上海人说的“打耳光都不肯放”,就是这个味道了。舅妈嘴上骂我“小港督”,转头又给我添了半勺汁,连她碗里的宋嫂鱼羹都拨了小半给我。

那时西湖饭店就是我们普通人家的“盛宴”。一盘鱼,一碗羹,就能把攒了半个月的盼头填得满满当当。后来我赴金山参加石化工程建设,临行前老同事特意在西湖饭店为我饯行。松子黄鱼的甜酸味,东坡肉的红亮油润以及杭州酱鸭、炸响铃、龙井虾仁也先后闪亮登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掏心掏肺鼓劲的话。那份浓浓的同事情,和着糖醋香,至今记得。等它重新开门那天,我要第一个冲进去,点上那盘松子黄鱼,再要一碗白米饭,把糖醋汁浇得满满的。坊间说这次回归还是国营的底子,老师傅们攒着老手艺,还会推出一批杭帮新菜式,期待时令鲜——既勾住老顾客的魂,也吊住年轻人的胃。

到那时,我要带上读高一的孙女,告诉她:很多年前,有个小囡在这儿,偷浇了一碗糖醋汁的饭,香了一辈子。可惜舅舅舅妈不在了,但那口味道还在。走走看看尝尝的四川北路可以变,但只要那股酸甜香还在,老虹口的根和魂就还在。那缕味道,早已融进血脉里,代代相传。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