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汤和猪油渣

余华松

小时候，家里还没有电饭锅，中午做米饭，还略费些周折。

记得是要先把米淘洗干净，放在钢精锅里煮。如果是煮稀饭，就多放些水，直接煮熟就好。做米饭可以适当少放些水煮，等到米煮得将烂未烂，还有一点点硬时，用漏勺捞出来，尽量控干米汤，放到蒸包子用的白纱布上，盖上盖子，上锅蒸。蒸大约一刻钟，米饭就熟了。这样做出来的米饭，米香浓郁，米粒疏松，吃起来的口感比电饭锅里做出的米饭要香不少。现在偶尔在小饭馆里吃饭，还能吃到这样做出来的米饭。每次遇到，我总忍不住会多吃一碗饭。这样做米饭还可以有米汤喝。米汤乳白色，黏稠。那时我在外婆家吃饭，中午总是一碗米饭，一碗米汤。吃几口饭，喝一口米汤，十分快乐。米汤清淡有米香，几个月大的婴孩，都可以喝，又有营养。

有时在夏天，米汤里放些白糖，静置放凉。我放学到家，端起一碗凉凉的、甜甜的米汤一口气喝完，别提有多痛快了。上小学时，班主任每隔一段时间，还会让住得离学校近的同学，带点米汤到班上来。干什么？刷黑板。用米汤在黑板上刷一遍，黑板就不会反光，写出来的字也格外清晰，醒目。

以前外婆家平日里最常吃的是猪油，猪油要自己炼。炼猪油先要到菜市场猪肉摊上买板油。买回家后，切成大小适宜的小块，丢进烧热的锅里，先大火再小火地慢慢熬。不一会儿，猪板油块越来越小，颜色开始变黄，锅里熬出来的猪油越来越多。这时的猪油是透亮的，冒着油气。再过一会儿，一大锅猪油就都炼出来了，那些丢进锅里的板油块都变成了猪油渣。外婆先用漏勺把漂在表面的一颗颗金黄的猪油渣捞起来，再用大铁勺小心翼翼地把锅里的猪油都舀到平时常用的那个大搪瓷钵子里。刚出锅的金黄色猪油渣在白瓷碗里“滋滋”地冒着香气，外婆再捏一些细盐撒在碗里，笑着对我说：“趁热吃，热的才香！”我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拈起一颗猪油渣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有些烫嘴，猪油渣里又沁出一些热油，再混着盐香，真是太美味了。到吃中午饭的时候，这碗猪油渣还可以当一个下饭菜。

要是天气冷的时候，那些放在搪瓷钵里的猪油会慢慢凝固，变成乳白色，表面看起来又非常油润。上高中时学《长恨歌》，读到“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对杨玉环的皮肤是什么样，我心领神会，就像外婆家厨房里的猪油啊！袁枚在《随园食单》里说：“凡一物烹成，必需辅佐。要使清者配清，浓者配浓，柔者配柔，刚者配刚，方有和合之妙……亦有交互见功者，炒荤菜，用素油，炒素菜，用荤油是也。”现今想来，小时候外婆家里炒的大白菜，上海青，菠菜，似乎都格外好吃，恐怕就有猪油的功劳！猪油渣除了直接吃之外，外婆有时还用它来包包子，包饺子，做馅。掺了猪油渣的包子和饺子别是一番风味，格外好吃。

到了上世纪90年代，人们渐渐地开始吃那些调和油，自然，美味的猪油渣也慢慢退出了人们的饮食记忆。对我这样一个吃着猪油渣长大的人来说，未免觉得有点可惜了。有人会问：你为什么把米汤和猪油渣这两种“勿搭界”的东西放在一起写呢？因为这两种东西现在都很难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