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5日 星期六
水上睡美人 老年免费体检勿马虎 中年鸵鸟的自我修养 伏羊,很上海 “其俗入骨” 谁为维罗纳歌唱
第14版:夜光杯 2026-08-14

谁为维罗纳歌唱

黄峪

欧洲汉学双年会上午议程落幕,午后一点多,我与一位在英国取得艺术史博士、如今旅居法国的东北姑娘一同搭乘区域火车,自威尼斯出发开启短途行程。前路有两个选择:距离更近的帕多瓦,或是萦绕着爱情传说的维罗纳。徘徊在伽利略的往事与莎士比亚的悲剧之间,我们最终向着维罗纳前行。

踏入维罗纳古城,最先撞入视线的是古罗马竞技场饱经风霜的巨石拱墙。围挡上印着一行字句:The most Italian place on Earth,世上最具意大利风情之地。早在世人熟知罗密欧与朱丽叶之前,这座圆形剧场便伫立在此,千年来静观城中起落,收纳无数相逢与别离。

循着老城的蜿蜒街巷继续漫步,我们走到Feltrinelli书店。推门而入,我寻得一本《罗密欧与朱丽叶》,封面上玫瑰缠绕荆棘。这段家喻户晓的悲剧,牵引着络绎不绝的旅人奔赴小城,追寻一段虚构的浪漫。

离开书店,走入红白条石铺就的市政宫庭院,连绵拱廊静静沉淀城邦岁月。拾级登上塔楼远眺,成片赤陶屋顶连绵铺开,远处斯卡利杰城墙沿着山丘绵延。往昔战火早已消散,古老城墙不再肩负防御使命,温柔环抱整座维罗纳。

有趣的是,莎士比亚终生不曾踏上意大利的土地,却将这段旷世爱恨安放于此。这座河谷要道上的城市,曾经深陷贵族世仇与纷争,故事里的对立与悲痛,根植于维罗纳真实的过往。无数游客慕名而来寻觅爱情童话,却常常忽略悲剧之下,这座城市绵延千年的沧桑底色。

之后动身前往游人趋之若鹜的“朱丽叶故居”,我与这位东北姑娘没能买到门票。我们索性放下既定行程,随心漫步街巷,不知不觉来到一旁的加里波第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悬铃木,我们寻一处树荫坐下,慢慢闲谈,安静凝望周遭人间百态。往来游人络绎不绝,有人上前环抱粗壮树干,情侣依偎树下深情相吻,父母牵着孩童在树荫里追逐嬉戏。我将那本《罗密欧与朱丽叶》举向空中,浓密枝叶轻轻笼罩书页。阳光穿过交错的枝丫,冲淡戏剧里浓烈的悲欢。四百年来,莎士比亚笔下的故事被反复诵读,而扎根大地的林木,始终是维罗纳沉默、恒久的友人。

待到黄昏晚风渐起,我们告别广场沿街漫步,准备离开维罗纳。途中偶遇诗人巴尔巴拉尼的青铜塑像:一身长外套,头戴宽檐软帽,基座一侧相伴着一只铜铸鸽子。来往行人大多步履匆匆,一心奔赴朱丽叶故居的浪漫传说,很少停下脚步,认识这位真正生于此地、书写维罗纳市井烟火的本土诗人,他写下名篇《Voria cantar Verona》,低声诉说对故土的眷恋。

千百年来王朝兴衰,喧嚣纷争终归于平静。斯卡利杰家族的繁华悄然落幕,曾经炽热的理想尘埃落定;往来行色匆匆的游客,追逐戏剧里转瞬即逝的爱恨。唯有树木固守一方土地,接纳所有喧闹,包容万千心绪,不惊不扰。

在威尼斯参加汉学会议,看双年展,和各国学者探讨跨文化对话、媒介叙事,观点不断碰撞,言语络绎不绝。待到静坐树荫之下,浮躁慢慢消散,内心寻得安宁。树木正是寂静的朋友,不需要冗长交谈,无需激烈争辩,默然相伴,便足以抚慰人心。

究竟是谁在为维罗纳歌唱?是象征热血理想的英雄塑像,是落笔记叙故土烟火的本土诗人,还是从未踏足此地却赋予小城旷世爱恋传说的莎士比亚?万般喧嚣皆是过客,真正吟唱这座城市的,唯有这棵静立广场的悬铃木。英雄、诗篇与戏剧终会随着人潮渐渐远去,唯有绿树岁岁抽枝、生生不息,静静守着整座城池,直至“当所有低语都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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