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0日 星期四
俯仰集 大梦(纸本设色) 书中自有“寒玉床” 带着西蒙定律去旅行 再怎么相信自己都不为过 一个人,一条路
第12版:夜光杯 2026-08-20

一个人,一条路

王路

提笔写下这个题目,先自莞尔。我名王路,“路”字嵌在姓名里,仿佛从降生那一刻起,便注定要与世间万千道路结下不解之缘。人这一生,步履不停,走过康庄大道,行过幽深小巷,多数路途行色匆匆,转身便湮没在岁月里。可总有一条路,扎根在记忆深处,陪着人从懵懂孩童走到步履从容,收纳悲欢,见证成长。

最近读马尚龙老师的新作《淮海路上》,温润绵长,将一条路的烟火晨昏、人事变迁娓娓道来。

闲谈之时,题写书名的陆康老师笑着打趣,仿佛这条百年淮海路,从一开始就静静等候,只为等马老师提笔,将相伴半生的故事一一写下。一句戏言,细细回味,却道尽了人与路之间奇妙又深沉的羁绊。

于我而言,复兴路便是这样一条刻满青春记忆的路。它藏在衡复历史风貌区深处,梧桐蔽日,洋房错落,十余载求学时光,我的足迹沿着这段静谧街巷蜿蜒向前,从懵懂童年一直走到青涩年华。儿时登门拜访恩师,这条路是我每周的必经之途。母亲陪伴的背影和道路两侧各式花园洋房、静静伫立的复古公寓,Art Deco风格的雕花、红瓦坡顶与铁艺阳台共同成为难以忘怀的童年记忆。

后来上小学、中学,直至考入大学,我的求学路线,始终绕不开复兴路这片街区。不知从何时起,我不再搭乘公交,偏爱用双脚丈量街巷。年少的我满心好奇,望着一排排高墙深院的花园洋房,总忍不住猜想:紧闭的大门背后,住着什么样的人家?孩童心性顽皮,也曾做过不少傻事。路过宝庆路的洋房,常会悄悄按下门铃,一听见院内传来脚步声,便慌慌张张转身跑开。还有一次撞见白发老人开门张望,躲在树后的我既窘迫又觉得有趣。

年少行路,只当洋房是寻常风景,一路猜测,一路遐想。多年后翻阅城市文史才知晓,这片街巷卧虎藏龙:复兴中路曾留住美术大师刘海粟、文坛大家钱锺书;复兴西路是散文家柯灵常年笔耕之地;玫瑰别墅里,越剧名家徐玉兰、传奇女性蓝妮都曾在此生活。昔日心底一个个未解的谜题,终于在岁月里逐一揭晓。

望着如今的孩子,偶尔不免心生感慨。他们的生活被日程填满,出行多以车代步,很少有机会随心所欲地漫游街巷。步履匆匆,无心停留,自然也难和一条马路生出这般绵长的情愫。

放眼文坛与世间,许多文人雅士,亦有着这般“一个人一条路”的深情牵绊。路因人而扬名,人因路而留痕,双向奔赴的缘分,在岁月里久久流传。

近代文人梁实秋客居北平时,常常穿行于老城街巷,在《北平的街道》里细数老街百态,“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的街巷,在他笔下褪去窘迫,满是绵长乡愁,那条条胡同小路,成了他晚年回望故园的精神归处。美国作家海明威年轻时旅居巴黎,常年住在穆勒瓦纳红衣主教路一带。他每日沿着这条街往返街巷、漫步塞纳河畔,清贫却热烈的岁月,尽数印在脚下的石板路上。多年后他写下《流动的盛宴》,将这条路、这座城的烟火与诗意娓娓道来,曾经朝夕相伴的道路,就此化作文字里永恒的青春记忆。

这便是人与路最动人的联结。天地辽阔,路网纵横,我们一生会走过无数条路,去往不同的远方,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可心底总有那么一条专属之路,不喧嚣,不夺目,却稳稳安放着我们最真挚的过往。它不像风景名胜那般受人追捧,却独独牵动一颗心。我们在路上奔赴生活,路在时光里守护人心,地理上的一段路途,最终演变成精神上的一处港湾。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