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3日 星期日
夏日清欢 智慧快餐 洛蒙德湖畔的禅音 余量 屋后的树 听雨 天窗记
第11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08-23

屋后的树

陈美

小时候,我们家屋后立着四五棵泡桐树,树干笔直,直插云霄,从不旁逸斜出,像一排倔强尽责的哨兵,静静守护家园。

上初中时,学到王安石以树自喻的五言律诗《孤桐》:“天质自森森,孤高几百寻。凌霄不屈己,得地本虚心。岁老根弥壮,阳骄叶更阴。明时思解愠,愿斫五弦琴。”王安石面对保守派的反对和打击,就像孤桐一样,虽然孤独但依然正直向上、坚强不屈。我忽然对这几棵树心生敬意。后来仿写了一篇托物言志的文章,得到老师当众表扬,还让我在班里朗读。想来,就是那一刻,一颗亲近草木、读懂自然的种子,悄悄埋在了心底。

曹老师担任校长时,我们宿舍后方有一排水杉树,碗口样粗细,高达二三丈。夏日佳木繁荫,铺下满地清凉;秋日枝叶泛黄,景致动人。后来学校扩建寄宿校舍,为增设百张床位,几十棵水杉一夜间尽数伐去,默默作出了牺牲。不知莘莘学子酣然入梦时,是否闻到浸透在年轮里的木香。

我们崇明东滩的居所,有四五棵香樟树。我素来偏爱香樟:旧时嫁妆里必不可少的樟木箱,便取材于此,天然防虫,暗香绵长。“香樟花苑”的名字也雅致动人,更难得它四季常青,生机常在。每逢春日换叶,满地落叶,我总不厌其烦地清扫,或一片一片地捡,或一堆一堆地扫,累并快乐着。

屋前屋后各有两棵大树,春来迟迟不肯抽芽,死气沉沉杵在那里,我一度疑心它们是熬不过寒冬了的。直到暮春,新叶骤然铺满枝头;入秋之后,叶片又慢悠悠持续飘落许久。细长的落叶,捡拾不便,清扫棘手,我便提议请人锯掉。曹老师很惊讶:“锯掉,你确定吗?我告诉你,这是榉树,寓意一举高中哦。”原来如此!曾听闻不少名校建校之初必先栽种榉树,期盼学子前程似锦。再抬眼望树,我的心境彻底转变,好像我们家的门楣因为这两棵树有了一份文化的底蕴。

今夏在国外小住,草坪、树荫、露台,配上一杯咖啡,很适合放空、沉思。一日傍晚,一阵莫名的狂风,打破宁静。邻居家一棵差不多十层楼高的大树被拦腰折断,斜压在我们的草坪上,枝杈撞击露台栏杆,撞碎一角,小区全线停电,所有的发电机彻夜轰鸣。第二天,虽朗日高照,但有几条道路被封(有倒伏树木阻断),汽车需绕行。儿子打电话请工人清理屋后倒树,报价惊人地高昂,且还须静待数日。我们索性自己动手,“愚公移山”,幸亏车库里的工具一应俱全,三四天下来,锯木、搬运,邻居也一同帮忙,总算清理妥当。这场意外,真是特别的经历。

黎巴嫩诗人纪伯伦在《沙与沫》中写道:“树是大地写向天空的诗。我们将它砍伐造纸,记下无知与懦弱。”自然诗性的创造,与人类功利的破坏,形成强烈的对照,显示了文明对自然的异化。我们一路走来,屋后的泡桐、校园的水杉、居所旁的香樟与榉树,还有暴风雨中轰然折断的大树,其实不断地在提醒:人与树木,本是共生。我们常常凭着一己喜好评判草木的优劣,想要伐去不合心意的树,为了建设轻易砍掉成林的树,却常常忽略,树木自有生长的时序与生命的尊严。人与自然最好的相处,便是多一分耐心,少一点武断;学会倾听草木的节奏,接纳万物本来的模样,彼此守望,共生共存。

此刻风和日丽,阳光洒落树荫,草坪安静舒展,几只活泼的小松鼠在林间穿梭。静静望着周遭林木,心中分外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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