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瑢
薛舒的文学创作起步于小说,她的写作出发点始终是故乡上海近郊的“刘湾镇”,那里的人与事为她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多年后,父亲罹患阿尔茨海默病,这场沉重的家庭变故推动她转向非虚构写作,以“生命两部曲”《当父亲把我忘记》和《生活在临终医院》记录下衰老、病痛与告别的真实历程。她的写作从家庭内部延伸到更广阔的社会空间,既是对自身情感的整理,更是对生命本质的朴素探寻。
薛舒说,哪怕生活充满黑洞,温暖依然是她的底色。
写作是因为热爱
薛舒给人的印象,永远活力四溢,永远微笑,思维敏捷,快言快语。即使陌生人头回见面,可能出现的距离感或观望姿态,会跟随她丰富的理性思维与感性语言,不觉间便被带入轻松且收放自如的谈话意境。
薛舒荣获本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的作品《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原名《太阳透过玻璃》,首发于《收获 长篇小说2023春卷》,在2023年《收获》文学榜中荣获长篇非虚构榜榜首。
如何看待荣获鲁迅文学奖?深耕文学领域几十载,回望未曾获奖时的自己,想说什么?
“获奖很荣幸,也感觉很幸运,但这不是写作的目的。”在薛舒看来,人一旦想,就会有欲望,而欲望会让写作者“变形”;“我不让自己去想这样的问题,同时不断告诫自己,写作是因为热爱,要有勇气表达自己,其实只想做一个纯粹的写作者。”她说,“我一直以小说家自居,此次获得散文杂文奖,开心之余受宠若惊,这个奖显得我成了一个跨界写作者,无疑是惊喜,更多是鼓励……”
如实记录人间悲欢
“其实作品发表,我的任务就算完成,并未想过是否能得奖。”于薛舒,写作是自然到来的。在文字的世界里,她是静默而冷静的行者,以敏锐的目光捕捉人间冷暖,同时也是温情的守望者,用记录抵挡遗忘,将心事化为笔下的流光。
薛舒说:“之所以单行本出版时用了这样一个书名,是跟出版社的编辑们探讨之后,希望能够让读者更直观地看到这本书,明白我想表达什么。”
面对日益加剧的老龄化现象,我们如何面对亲人的老去?如何面对亲人患病以及每个人都不得不面对的未来关于告别的话题?
既然无可避免,不如直面。人生下坠之际,能够温柔接住自己的,也许只有自己。
这部获奖作品是薛舒“生命两部曲”的第二部,主要记录她的父亲从2012年确诊阿尔茨海默病,到2020年离世的八年历程。生命的终点站,绝非简单的死亡,不是只有黑暗。生的活力与死的阴影纠缠交叠,爱的治愈与病的破坏冰火激遇,生命因脆弱而破碎,唯有爱带来执着与坚忍。
我们的人生拥有过、失去过,爱过的一切,都独一无二,都是不同人的人生价值的体现。
无数个难眠的深夜,她记录着那些父亲以静止的方式活着的时光,不认识人、不会说话、没有任何能力主宰自己。那小小几平方米的病房,除了父亲,还聚集着其他老人和他们的家人。作为写作者的女儿,薛舒除了记录父亲的最后时光,还将敏锐的目光聚焦于常常被人们忽略或诟病的“照护者”的烟火日常。
她说:“也许非虚构作品会显得不那么文学,但文学性依然是我的追求。”她所追求的“文学性”,是每一个细节所呈现的独特性,独特的表达、独特的文字、独特的思考、独特的视角。
对文学性的追求,是每一位写作者精神基因中不可剥离的“原生细胞”,它赋予文字以审美张力与艺术灵魂。然而,当笔触转向对自身真实生活的记录时,这种纯粹的文学性,可能往往会面临被削弱甚至消解的风险。
薛舒的确有过这种担忧。一开始其实仅仅是作为一种记录,纯粹用以宣泄情感。但日复一日的记录,让她能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到了某个时间,我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父亲刚生病时那么纠结,觉得这些细节的记录,应该可以成为一个文学作品……”
正因对细节的敬畏与敏感,不仅让薛舒的文字充满真实感,更让文学性超越非虚构,直击并且触碰到人性最为质朴而感人的温度。
《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获奖,恰恰验证了,文学的诚恳在于“不粉饰,不雕琢,不刻意营造”,只是如实地记录人世间的悲欢。
“笑而自闭”的由来
薛舒的微信名是“笑而自闭”。
常常有熟悉的朋友打趣,你歌唱得那么好,是被写作耽误了的歌唱家。薛舒很明白自己不是一个恋旧的人,或者说不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她说:“我热爱命运给予我的现在、我的每时每刻。任何人都不可能预见未来,因为未来有无限的不确定性。因此我接受命运交给我的一切。”
年岁渐增,成熟之后的薛舒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很自闭的人。人是多面体。在她看来,登台演唱是人在不同场景下展现出不同特质,好像棱镜一样折射出不同光芒,却并非完整或真实的她。“写作不同。手指摸到键盘,或笔尖划过纸面,那些文字都是真实的我。今天的我依然愿意选择现在的职业。”
每天踏出家门,薛舒习惯性地对自己说,要热情,要微笑,“比如此时此刻,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开朗,要侃侃而谈,在你们面前的我笑哈哈,但我的内心可能是畏惧的……”
此话怎讲?那对待家人呢?
“我家里有两个最亲近的男人,先生跟儿子,在鲁奖名单公布前一无所知,因为我在家没说过。”
为何不说?
“怕辜负每一个爱我的人。”薛舒说,“我平时很少因为自己的事打扰先生,但获奖了,总还是要跟他分享。”
先生听闻喜讯作何感想?
“他知道后,跟他的同事、他的助理说,我们家薛老师今天得了大奖,国家级的!”分明是得意的口吻,继而语气一转,“但她今晚还是会把晚饭做好的……”
谈及家庭,薛舒嘴角轻扬,语气放缓,“有些人为了事业,宁愿放弃家庭,我可舍不得。生活多重要啊!写作,不就是写生活吗?”
现在,薛舒和先生、儿子,每日清晨六时即起,然后她开始做早饭。“我可是一个很能干的家庭主妇哦,早饭至多二十分钟,一定悉数上桌……”是颇为骄傲自豪的语气。
写作者投入了真诚,作品自会表达。提及得知自己获奖的那个瞬间,历历如在眼前。“大家都在静待之际,我恰好正在大忙,差不多忘了这事儿。收到的第一个祝贺信息,是马文运书记发来的,两个字‘祝贺’,后面跟着三只大拇指……”
写作绝非机械的过程,厚积薄发貌似是某个瞬间,突然开始闪耀的烁烁之光,作为小说家的薛舒深深明白,这是长期通过观察、阅读、体验获取素材,构建认知与情感储备之后,才可能会有的结果。“得奖只是一种幸运。开心过后,还是要去打字,写作是漫长的跋涉。感谢读者,也要感谢新民晚报,我可是《夜光杯》的老作者喽……”
阳光下,爱神花园中巨大的香樟树冠被镶了一层金边。薛舒背对着窗端坐,深灰色褶皱上衣愈显其眼神明亮,乌浓的笑眼,微微烫过的过耳鬈发,铁艺窗框仿若一个画框,此刻的她成了画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