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举
我是在夜色中抵达温州的。飞机着陆时,窗外飘着闪烁的雨丝。温州的雨,像是从筛子里飘下来的粉,细细柔柔,绵绵密密。
次日一早,出席中国国际园林博览会。开幕式轻盈明快,如山水田园诗境。而真正进入园博园,那才叫大饱眼福。
人们按序乘坐贴着号码的电瓶车,先到南园,再到北园。一路细雨,湖泊缱绻,山峦缠绵,从童话般弧形廊桥蜿蜒驶入山涧,车之蛇阵,恍若不是在陆地上行进,倒像是小船在云雾间浮游。电瓶车只有一层单薄的顶棚,通透的四周任雨丝飘洒,落在皮肤上,就像涂了一层湿滑的提神剂。
这一刻,我意识到温州就是这样的性格——它不急着让你一眼看清看透,而是含蓄在山岚雨幕后面,让你慢慢地去看浙江元素、去品温州特色,也让你悠然去倾听,不仅是细雨润竹,还有弦乐之声:或磅礴如江水浩荡——超百人的小提琴巨阵,在园博园主会馆广场、在籀园小学,开弓高奏《温州之春》;或温润柔美——在温州博物馆“黄氏三杰”(黄甦、黄鹤及父萧黄)捐赠三百件家族藏品仪式上,以及世界温州人家园会议厅的茶桌旁,零距离倾听了弦乐四重奏《温州之春》(黄甦编创)。这都是来自音乐家黄甦、黄鹤兄弟的拳拳赤子之心。他们携旅美著名小提琴大师、勋菲尔德国际音乐协会主席薛苏里先生,美国北达科他大学亚历航德罗·德拉戈教授,踏上没有舞台的地毯。薛苏里首席小提琴,黄鹤二提,黄甦大提琴,德拉戈中提琴,熟悉的旋律自温州民谣《叮叮当》开启,走向丰饶深广。四位大咖级演奏家心照不宣,深情默契。“舞台”只有一个落地摆设,也可叫低平装饰,那是一块白色的“座标牌”,上面雕刻着几个白色醒目大字“赴一场回家之约”,将四重奏的曼妙音色衬托得更加温暖宜心。难以想象,这样纯正的乐声,本以为只能在音乐殿堂欣赏,却让我在此地饱满地品尝。真是一种意外的享受。
温州三日,每天都伴着细雨,每天都听到《温州之春》的演奏。印象最深的是第三天,我们去了瓯江。瓯江是温州的母亲河,看到那宽阔的江面,顿有“心事浩茫连广宇”之感。雨还是轻薄如粉,但下着下着却突然密实起来了。温州的雨也不总是好脾气,也有激动,也有发脾气的时候。
站在游船的甲板上,雨直接浇在脸上、身上,不一会儿就湿透了。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烦。瓯江两岸如同一座历史展馆,让风雨倾诉——
岸边山的轮廓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地皴了几笔。江面上偶尔有别的船只经过,远远的,小小的,像是一片落叶,在灰蒙蒙的水天之间浮着。行船中,瓯江边一座紫色小楼映入眼帘,这是英国驻温州的领事馆。温州开埠以后,洋人便在这里建起了他们的房子。一百多年过去了,小楼还在,安安静静,看着江水日夜奔流。走进去参观,楼不大,青砖墙面,罗马柱的门廊,带着维多利亚时期的风韵。里面的房间都不大,如卧室、客厅,壁炉还在,虽然早已不生火了。墙上有几幅镶框油画,虽颜色有些暗淡,却依然耐看。楼梯很窄,台阶却敦实。一层层走上去,在三楼的环形露台可以俯瞰满城春色。江风裹着雨丝灌进来,迎着风雨眺望开去,也是一种独有的享受。
黄氏兄弟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便以全额奖学金赴美留学,他们荣幸地成为勋菲尔德姐妹的学生。兄弟俩多才多艺,黄甦的大提琴才华早在四十年前就以先锋派独奏曲《遗风》而蜚声乐坛,而后又以摄影作品屡获大奖;弟弟黄鹤更是东西方文化融会贯通,积淀深厚,全球首创钢琴弦乐“一人三重奏”视频演奏形式,其篆刻、书画也均获极高褒奖。他们的才华不仅继承了父亲萧黄的艺术天赋,他们的高远志向,也同年轻时的父亲如出一辙。我在想,当年就职于温州海关的萧黄,想必也曾站在这个风雨交织的露台上,凝眸远方吧。他能够辞掉海关工作,考进上海音乐学院完成学业,成为一名卓有成就的作曲家、教育家,可见少年时的远大志向。
今年正逢萧黄老人百年诞辰,两个孝子带着对已故父亲的浓浓缅怀,带着东西方文化的修炼,带着一曲《温州之春》,感动了温州的春雨,润物无声,却润心有术。
《温州之春》最让我动容的,不是它的织体技术,也不是双语多么先锋,而是它的姿态:它不是写给世界看的“地方名片”,而是写给自己听的“春天的日记”。换言之,它不是把温州带向世界,而是让世界在温州的细雨中安静下来,看一看瓯江的流速,听一听江水的声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