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颖
李叔同与夏丏尊在浙江第一师范学校同事七年,交谊诚笃。一次学生宿舍失窃,大家猜测是某个学生偷的,却没有证据。夏丏尊身为舍监,不知道怎么办。李叔同教他一个方法:自杀!说:“你若出一张布告,说作贼者速来自首。如三日内无自首者,足见舍监诚信未孚,誓一死殉教育。果能这样,一定可以感动人,一定会有人来自首。——这话须说得诚实,三日后如没有人自首,非自杀不可。否则便无效力。”
李叔同不是开玩笑,夏丏尊自愧不能照行。
两人闲谈中曾说到断食,没想到有一年阳历年假、阴历年假,李叔同真到虎跑寺去断食了。他还对夏丏尊说,以后打算以居士资格修行,不再担任教师职务。夏丏尊料想留不住他,因惜别而愤激狂言:“这样做居士究竟不彻底。索性做了和尚,倒爽快!”
话出口即后悔。暑假后夏丏尊去虎跑寺看李叔同,其赫然是个和尚了。时在一九一八年。两三年后弘一法师要到新城掩关,众人饯行,他指着夏丏尊对大家道:“我的出家,大半由于这位夏居士的助缘。此恩永不能忘!”夏丏尊面红耳赤,惭悚无以自容。
李叔同和夏丏尊有个学生,丰子恺,说这两位先生对学生的态度不同,学生对他们的敬爱则完全相同。丰子恺说,李先生的是“爸爸的教育”,夏先生的是“妈妈的教育”;他们具有同样的才调,同样的胸怀。后来,“不过表面上一位做和尚,一位是居士而已”。(《悼夏丏尊先生》)
李叔同六十诞辰,夏丏尊写《弘一法师之出家》纪念。一九四二年弘一病逝,马叙伦《石屋余渖》有一则《弘一预知寂期》,记下了这么一个细节:“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一日夏丏尊来,以弘一圆寂告。弘一贻书与丏尊告别,谓将以某月日离世间。而缺其月日。寂后告丧者为补具之。乃旧历九月初四日。即今历十月十二日也。世盛言高僧预悉死期,若可定以晷日者,其实神明之士自知魂魄盛衰,则死可预测,若必期以晷日,乃传者神之耳。使弘一告别之书传之后世,亦必以弘一自知寂于九月初四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