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5日 星期二
荷趣(中国画) 当最后一辆战车离开阵地 李叔同与夏丏尊 洱海边,还一篇“文债” 泪点 温州的雨
第14版:夜光杯 2026-08-25

洱海边,还一篇“文债”

张涛

七月底,俗世琐事层层堆叠,一桩桩悬在心头,一时半刻寻不到解法。心里憋得久了,便生出逃遁的念头。晚上同妻女商议,索性放下手头种种,临时买下去大理的机票,来一场说走就走的远行。想着把烦扰暂且搁在身后,待散心归来,再一一应对。

初到大理,日子是松弛舒展的。逛三月街集市,街巷里烟火熙攘,各色土特产、手作小物沿街铺开,白族老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转身走入大理古城,青石板路蜿蜒起伏,檐角流云漫卷,风穿过街巷,裹挟着草木与鲜花淡淡的香气。满眼皆是风花雪月,人也跟着松弛下来,以为此番出行,便可全然交付这苍山洱海。

待到第三天上午,收拾妥当,正要动身去往洱海边的网红景点理想邦,手机微信忽然叮咚一响,是《夜光杯》的编辑发来消息:“张涛好!书评写好了吗?准备排版,书展前发同时加个活动预告……”看到文字,我如遭当头一棒,这才猛然记起,一周之前编辑便约我写一篇《我从来没觉得“老”——〈夜光杯〉80周年特别版》的书评。满心奔赴旅途,竟把沉甸甸的文债抛到九霄云外。我连忙回复,坦白自己身在云南旅行,把稿件一事遗忘,许诺当晚一定交出成文。

那一刻,窗外洱海的风光仿佛骤然失色。理想邦的山海景致,在我眼里,也不再那么动人。天公凑巧,下午下起淅淅沥沥的雨。于是提前折返酒店,我在面朝洱海的阳台落座,沏上一壶热茶,取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出发时执意带上电子设备,心底大约早有预感:成年人的说走就走,终究很难彻底挣脱工作的牵绊。

雨丝朦朦胧胧,落在洱海水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我就在洱海的雨声海涛之间,一字一句铺陈,把对这本纪念文集的感受慢慢落在屏幕上。敲下最后一段:“合上书页,窗外暮色渐起,恰是旧时上海人家饭后读晚报的时刻。一杯夜光盛满80年岁月,文字不老,人间常新。”敲完句号,长长舒一口气,心头重担骤然卸下,一身轻快。

文债了结,夜色慢慢漫上来。我们一家三口出门,在古镇寻家小店大快朵颐。酒足饭饱,漫步路过双廊完全小学旧址改造的广场,白族篝火打跳正在上演。篝火熊熊燃起,把夜色烘得暖意融融,悠扬的民族乐曲回荡夜空,美丽的白族姑娘与四方游客不分地域年龄,手拉手围成大大的圆圈,踏着轻快的节拍起舞。“无债一身轻”的我立刻加入了打跳的队伍,起初脚步笨拙,跟不上舞步节奏,不多时便跟着节拍越跳越嗨。火光摇曳,映着一张张陌生的笑脸,欢声笑语漫过广场,陌生的隔阂,就在拉手、转圈、抬腿、弯腰之间消融殆尽。这是独属于双廊夏夜滚烫鲜活的烟火。

两曲跳完,气喘吁吁的我忽生奇妙的对照——上海人的老习惯,是“夜饭吃饱看夜报”,读《夜光杯》,于纸页文字里度过夜晚的闲暇;而在遥远的云南大理,晚饭过后,人们围聚篝火,以欢歌热舞释放夜色里的热忱。一者是安静的阅读,在笔墨里邂逅人间百态;一者是热烈的欢聚,在舞步里拥抱山海烟火。两种全然不同的夜晚,内里却何其相似:都是普通人,寻一份夜晚的慰藉,安放平凡日子里的欢喜与热望。八十载《夜光杯》,写尽上海的市井悲欢,文字把无数素昧平生的人联结在一起;而洱海边的篝火打跳,凭一曲舞步,把天南地北的过客聚成一圈。无论纸上相逢,还是火光下同舞,人间的温情从来不分地域。

人在旅途,逃离未必是终点。本以为是逃离俗世,却在山海之间,完成一篇写给晚报副刊的文章,又在异乡的篝火旁,读懂另一种生活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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