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7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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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版:夜光杯 2026-08-26

水电路与闸殷路

读史老张

水电路与闸殷路,是上海北部的两条普通马路。两者分属两区(虹口与杨浦),偏安一隅,虽相隔数里,却互不交集。这两条路,筑于1926年左右。说起来,也算是百年老路了。然而,近百年来,它们默默无闻,低调得几乎被人忽略不计。今天,已没人会想到,应该为这两条路庆生;更没人注意到,它们本是同根生,原为一条路,路名就叫“水电路”。

我第一次接触水电路,大约是在1990年初。那时,我还蜗居在复旦第八宿舍二号楼底楼朝北的陋室里。某日,忽闻房管科消息,八舍将整体改造,原二号楼底楼住户将搬迁至新建的复旦凉城新村小区,这真是喜从天降!那天傍晚,几位左邻右舍约定,要去看一看建设中的凉城小区。吃罢晚饭,我们骑着自行车,沿着邯郸路到大柏树,然后拐进一条僻静的马路。这条路,就是东西向的一段水电路(今汶水东路)。当年,水电路呈曲尺形(倒L形),从柳营路到汶水路,为南北向;到了汶水路,它忽然向东折弯,直抵大柏树,成了东西向。

那天许是夜晚,路灯昏暗,我对水电路的“忽然向东折弯”,毫无感觉;但对水电路的路牌和路名,却心起波澜:一路上,不见有什么“水电”建筑,为啥要叫“水电路”呢?直到抵近灵丘路(今水电路北段)口,看见几只黑黢黢的巨型煤气包如山丘般矗立,层峦叠嶂、影影绰绰……脑海里忽然涌出“水”“电”“煤”三个字来——唉,这“水电路”,会不会跟公用事业有关呢?

还真让我猜对了!水电路的路名,正与华商闸北水电公司有关。

上海最早的自来水厂,原有两家,一家是英商杨树浦水厂,另一家是法商董家渡水厂。1883年,杨树浦水厂向公共租界供水;1902年,董家渡水厂建成供水。这两家水厂,都以黄浦江为水源地,垄断了租界及部分华界城区的自来水供应。

为了打破洋人垄断,华界人士决定自办水厂。最著名的水厂,便是1911年建成的华商闸北水电公司水厂。闸北水厂建于苏州河潭子湾(恒丰路底),以苏州河为水源地,向华界供水。然而,好景不长。随着近代工业发展,苏州河污染日益严重,不过十来年,闸北水厂水质下降,被迫寻找新的水源地。1926年,闸北水厂在宝山县殷行乡剪淞桥附近(近军工路,今闸殷路66号)觅得宝地。这里临近黄浦江,水源充沛,水质纯净。

新水厂开工,必须埋设管线,而敷管线则必须建筑道路。据闸北市公所工程主任王彦彬测量,“从殷行到闸北,计长十五里”,需要“向外洋订购之三十六英寸水管计十八华里”。这条敷管的道路,初被人称为“水电路”,即与闸北水电公司有关。水电路的最初走向,是从闸北俞泾浦的八字桥到宝山殷行乡的剪淞桥,原定由殷行乡公所与闸北市公所共同铺筑。如此看来,当年水电路的规划,完全是一把沪北市政的“大曲尺”,它的“忽然向东折弯”,剑指殷行乡,涵盖了水电路与今闸殷路的全路段。

不过,新水厂门前的路最终定名“闸殷路”。为什么不叫“水电路”?我没查到原因。但有一个细节,引起我的注意:当年准备在殷行乡筑路时,有个别闸北市议员跳出来,称该路为闸北水电公司私用,其筑路费用应由该公司承担。此言一出,舆情哗然。1926年1月,闸北市民刘冠南等人致函闸北市议会,称闸北水电公司为了改善水质,“故在殷行乡行将建筑之马路侧购地建厂,取源黄浦,此种计划固极适当”,“若谓埋设水管之马路,必须(由)水电公司建筑,则无论各马路与各里弄,固无处地下无水管也。岂闸北路政一项,将改归水电公司负责耶?……岂该路专为水厂而设、行人不得往还抑?新厂筑成,闸北人民不受饮料(水质)上之利益耶?”

这封信,驳论有据,义正词严,致使闸北新水厂前的筑路工程未受影响。那么,以地理方位(闸北与殷行)来定名“闸殷路”,一方面当然是筑路的初衷;另一方面,会不会也是闸北水电公司故意避嫌所致呢?这个推测,有待史料佐证。

不管怎样,水电路与闸殷路的筑成,为华界民众带来了实质利益与福祉。然而,两次淞沪战争爆发,这两条路均首当其冲,遭受了重创。直到上海解放后,它们才重获新生。如今,闸殷路上那座古色古香的五层宝塔形水塔依旧傲然挺立,它是当年中国人不仰人鼻息、自我救赎的象征。

1996年以后,“忽然向东折弯”的那段水电路,被改名为“汶水东路”;原来的灵丘路,成了水电路的北段。从此,曲尺形的水电路成了一把南北向直尺,“剑指殷行乡”成了“剑指江湾镇”——它已不再能直抵大柏树了,距闸殷路更是渐行渐远。终于,“本是同根生”的一段历史,渐渐被人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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