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没有让我白费力气

王丽萍

小秦退休前在一家公司做财务，丈夫走了有5年，儿子在海外工作且娶妻生娃。小秦去探亲过一次，回来后她像没有去过一样只字未提。大家猜她是不是跟洋媳妇格格不入。小秦轻描淡写起来：八卦伤神，安心过好当下才更重要。

她每一天的生活都有模有样。晨起一杯清咖加两个鸡蛋后，她就到附近公园跟社区姐妹跳广场舞，她们穿同样颜色的T恤，运动裤也是一起买的，还是那种黑色宽松款，口袋下有长长的流苏，一转身一摇摆，流苏唰唰唰地飞，很像在跳草裙舞。她们排着长队双手笔直向前伸，随着音乐节奏保持这样的姿势转好几圈，半小时下来她的汗已经答答滴滴。下午，小秦就去拍抖音。她到荟聚门口，大大方方架好自拍杆，旁若无人地对着镜头跳一段舞，然后快速离开。到了西郊百联的咖啡馆，她举着手机进来，老板严苛地盯着她：不消费不要拍。她就买了当天的特价饮料，架上手机，她面前的道具不是妈妈版墨镜也不是阿姨款白色礼帽，而是书。她会从闲鱼上买特价书，拍完也就阅毕，再以更低价挂到网上卖掉。

她一般也就拍两个镜头，第一个镜头是把书捧在怀里眺望远方；第二个镜头是翻开书本自己低头沉思；拍完，她把没有喝完的饮料倒入保温杯，跟老板鞠躬致谢，推开落地玻璃门，身影一闪，静静离去。

她一个下午拍的素材足以供三日更，当然，她会翻书录下书中金句，细数人生精练哲理。她那条跳舞视频，配的是蒲宁的“那年春上，我诀别了少年时代的蛰居生活，从此浮萍浪迹，漂泊西东”。虽然她的抖音号清汤寡水也就30个粉丝，好几条都是零点赞，可她觉得有事做很开心。

那一天，她已库存不足，就拿着一本新书来到西郊百联的东泰祥，17元一碗小馄饨上桌以后，她架好支架打开土耳其作家写的《山雀》，做出一边读书一边吃小馄饨的和美景象。

此时此刻，对面桌位上来了人，小秦一怔，店里没啥人，为何还要拼桌？她扫了对方一眼，面前这个清瘦儒雅的男子应该还有点意思，有着万水千山走过后的从容，他头戴一顶昂跑的帽子，不像是问孩子借的。他开口了：我看过你的抖音。

小秦吓一跳，现在搭讪已经到了短视频境界了？他继续：我全部都点赞了。小秦从支架上拿下手机，慌乱地看起来，果然在消息一栏显示有16条未读，她点开，对方的名字是弗兰克。小秦一笑，放好手机合上书，慢条斯理吃馄饨。

弗兰克说：我可以提点意见吗？小秦点点头。他道：我读书的话一般是歪在沙发上的，东倒西歪的样子；在床上看书手举得很高也很辛苦；我不会在生煎店里看书，因为油水落到书上，不大体面，还有味道。小秦笑：你怎么会刷到我？对方看看她：就是刷到了，你一边跳舞，一边说着蒲宁。小秦哦了一声，想着文艺老头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也蛮可爱的，可她在想今天的视频还没有拍呢，于是擦嘴、收摊，打算离开。弗兰克看着她说：我可以帮你拍！我琢磨很久了，我也要与时俱进。我们可以做拍视频的搭子。

现在，他们来到北新泾的富麦咖啡馆，弗兰克让小秦站在沿街的窗台上眺望远方，边上的包包不经意地露出书的一角；他又让小秦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让她忘记一切专心看《山雀》。夜色来到的时候，外面星光点点，他们还在咖啡馆里像久别的情人一样亲切。小秦看着他拍的视频，很丰富也很生动，好过自己浮光掠影下的匆匆忙忙。小秦想了想，道：那就当拍视频的搭子啦，我每个星期拍一次。弗兰克点点头：每周一次，我可以。小秦问，刚刚你让我专心看书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弗兰克：我会不会拿你的手机拔腿跑路？两个人都笑了，小秦翻到书的其中一页，推给他看——

《山雀》写道：这座城市没有让我白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