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逸
那时跟现在不一样,很不一样。
那时天空有鸽哨,地上有自行车,打电话要去邮局排队看脸色。那时壮胆逃课去看《滚滚红尘》,巴不得喜欢的男孩碰巧坐前排。那时楼房家家户户有信箱,《参考消息》哪天夹带出航空信封,哪天的心里就会疯长出一整轮四季。
高二那年秋天,渐渐凉下来的风,渐渐吹蓝了头顶的天空。和树叶一起稀疏的,还有鸣虫浩大的欢歌。九月一个下午,学校突然停电,我提前回家。路过信箱,不自觉跟它对视一眼。后来的一切就从这一眼开始了。
信箱里没有报纸,只有一个信封。倒也不单薄,里面鼓鼓囊囊厚厚的一沓。我感觉那封信是我的,直觉和第六感都这么告诉我。可我没有钥匙。
信箱有三把钥匙,父母各一把,第三把在奶奶手里。奶奶当时年近耄耋,除了老态明显,身体还算硬朗。她最大的问题是“记忆在消失”。我打算跟奶奶要钥匙,我想以我和她眼下的智力差,这根本不是问题。
事实证明我想的没错。要钥匙、取信、重新上锁,过程顺滑得一如我所想象。刚要撕开信封,奶奶忽然说话了。她说的不是为啥放学这么早、你是我大孙女还是二孙女这种话,她说的是:你爷来信啦?
这话像从天棚掉下一只大锤子,砸得我脑袋嗡嗡响。她很久没提起爷爷了,当然这并不怪她——爷爷去世六年了。我愣在原地,给她一副后背。当然这也不能怪我——我不敢提醒她爷爷早就走了。
那封信成了化解尴尬的唯一道具。我重新把它举到眼前,打算撕开封口。可我身后,奶奶又说话了。她说:是你爷给我来的信吧?
我不知怎么回答。我想金庸写的点穴八成取自我此刻的样子。我僵掉了,一动也不会动。偏我眼前写字台上放了面巴掌大的镜子,奶奶的脸此时就在镜子里。她满眼期待看着我的后背,好像我手里拿着的,是她那沉默少言的丈夫一辈子不曾说出口的心疼和惦念。她就那么巴望着我,她的手就那样哆哆嗦嗦举在空气里,殷切虔诚地等待属于她的那封信。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也在等这封信。年少的孤独会在跟这个世界无数次过招之后无奈地深埋心底,可我那时,毕竟年少。人心丑陋会狠狠伤害每一只单纯的小鸟。而那个男孩,是唯一想去信任的人。
“给我吧!”奶奶在对她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孙女发出请求。我看着镜子里她的脸,她看着我如木如铁的后背。数秒之后,我还是败下阵来,我转过身去,恭恭敬敬把信给了她。
大概前年,落叶前仆后继的季节,我在母亲的床头柜里看到了那封信。没打开过,还是鼓鼓囊囊厚厚的一沓。我问母亲,怎么会在你这儿?母亲说,还是你高二那年你奶交给我的。“你奶说,万万不能给你,万一早恋可就毁了。”
奶奶离开多年后的秋天,我终于读到了那封信。年少那些困惑早已释然,那段渴望得到彼此求证的暗恋早已各自开花结果。我却常常想起“记忆在消失”的奶奶。她温柔的面孔嵌在一面巴掌大的镜子里,她已经遗忘了一生当中所有的遗憾、苦涩、分离。可是一想起她心里“好得不得了、纯真得不得了”的孙女,她的聪慧和剔透便又不请自来,悄悄回到那颗不舍离去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