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槐

万伯翱

槐树在京华，就如梧桐之于上海、南京，堪称地标，已被冠以北京的市树，古城内外处处可见。槐树大抵分两种：一种叫国槐，土生土长，原汁原味；另一种是洋槐，也叫刺槐，乃漂洋过海而来，因那一树洁白芳香颇诱人去嗅闻。我却独独偏爱那土生土长的国槐香气。稚子时，总爱仰着脖子瞧瞧胡同里经历风霜雨雪的老槐树，树枝荫庇着底下的人间烟火，那时的老人，还有年轻的媳妇在树影里总有忙不完的针线活、抽不完的旱烟袋，而我则在树叶里寻觅“知了猴”，常因此和小伙伴们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掐打起来——奶奶烧烤的“知了猴”可是蛋白质丰富的美味零嘴。

不过，槐树下也不尽是温柔回忆，偶尔也悬着点“惊吓”。总有那么些肉乎乎的“吊死鬼”，冷不丁从树冠上悬丝垂落，在空中悠悠荡荡，让我心里发毛。还有那“洋剌子”藏在槐树叶后冷不防蜇人一下，会刺挠半天呢。

让人心里发毛的“吊死鬼”竟然让我浮涌出一段真实的历史“悬案”。1954年金秋时，父母带我到故宫北门后面的“煤山”散步。就是今天的景山公园，指着一棵被铁栏围起树叶飘零的歪脖老槐树说，明朝的崇祯皇帝，就是在这儿自缢的。那时的我，尚且不懂“自缢”的历史沉重，更想不通“万岁爷”为何要上吊。后来才知，这棵树竟因这段悲剧背上了“罪树”之名，清人有诗悲叹“巍巍万岁山，密密接烟树，中有望帝魂，悲啼不知处”，后世有人撰联“君王有罪无人问，古槐无过受锁枷。”而那棵真正的“罪树”，早在“十年动乱”的岁月里被挖掉了，我当年所见的“老槐树”也并非崇祯帝自缢的那棵古槐，而是明朝后人在原地有意寻古望帝所栽种的新株。

然而，若只因一段帝王悲剧就将槐树视为“不祥”，那实在是冤枉了千百年来默默无言的古槐。在我国浩如烟海的传统文化里，槐树可是不折不扣的“祥瑞之星”。《周礼·秋官》记载：周代宫廷外种有三棵槐树，三公朝见天子时，站在槐树下面。后人因此用“三槐”喻“三公”，形成了槐官相连的认知文化。古代的读书人愿意在有槐树的环境中生活和学习，借以激励自己有朝一日登上“槐位”。唐代长安的“槐市”自然也就成为文人聚集之地，“槐市”成为现在书市的雏形。时至今日，山西洪洞县那棵大槐树，更是千百万移民后裔魂牵梦绕的根脉所在，形成了“三代同根”的生态奇观。现存的树体主干直径竟然有2.6米，树龄超过400年，同根衍生的第三代槐树也近百年，有资料说大槐树见证了1230余个姓氏移民活动，有百万民众从大槐树下被迁往京、冀、豫、鲁、皖、苏等18个省、500多个县市。大槐树和老鸹窝就成为移民惜别家乡的标志源头。“问我祖先何处来，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先故里叫什么，大槐树下老鸹窝。”这首民谣，传唱数百年，唱的是绵长悠远的乡愁。

说到大槐树，我还真曾拥抱过一株千年古槐。

十几年前仲夏，我走进北京昌平范兄的别墅小院，一眼就撞见它——一株几乎走过十个世纪的古槐。主人说，这是当年山东修高铁时抢救下来的，登记后由他认养。当年这庞然大物被吊车从大坑里提起，捆绑古槐的大卡车一路颠簸，千里迢迢进了京。园艺师傅们为它把脉培土，精心栽培管理，它在企盼中第二年竟真的铁枝绽新芽，稳稳迈过了千岁门槛。今年寒冬，我又惦记着赶来瞻仰。它静静立在园中，周身仍被特制钢架扶持着，树干之粗，得要五六个男人伸开手才能合围。我抚上那深裂的树皮，粗糙如铁锈斑驳，每一道褶皱都像时间的笔锋深深勾勒进去。它不言不语，冷暖人间，千百年沧桑中自有一种静默的庄严。它是否也曾呻吟、欢呼、抗拒？没人知道。只晓得它躲过雷击，熬过严寒与大旱，从齐鲁大地到京华一隅，自乡野迁入京华。伤痕犹存，却如厚重的墨迹。树干中空处被桐油涂得黢黑锃亮，留下的洞窟深得能藏进捉迷藏的孩童。水泥填补过的部位显然已与树身长成一体，却掩不住那股外溢的、属于唐朝和今朝的阵阵气息。阳光下，它再活一百年肯定没问题，因为那古槐每到春夏，枝条会萌发片片嫩叶，叶丛中迎风接雨又绽放雪白的槐花，夏时阵阵槐香扑鼻，引来蜂狂蝶浪。

从帝王的终局到百姓的起源，槐树默默见证着历史的变迁，但它给予寻常百姓家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甜蜜小日子。记得在河南下乡劳动时，工友们会在盛花期蒸槐花吃——采来的槐花拌上棒子面、红薯面，加少许白面，撒点盐，上笼蒸熟，出锅浸着醋蘸着蒜泥，在那个年代，便是美味佳肴了。后来生活好了，偶尔用槐花炒个鸡蛋，满口清新的春夏。说到吃，槐树可谓全身是宝，花、果、根、皮皆可入药。明朝大医学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言之凿凿：“槐实气味苦，无毒，久服明目益气令脑满，发不白而长生。”如今我已年过耄耋，银发人更爱上了清甜的槐花蜜，蜂农说，最好的蜜，必采自槐花盛放、金黄的花蕊怒放时。闭上眼，仿佛能看到中原沃土上，遍地槐林如山，半空槐花似海，可谓叠叠翠色欲滴，引来工蜂群如天兵天将，展翅浅翔，嗡嗡作响，忙碌着酿制这一季的甘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