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0日 星期四
书法 路遇一只蜗牛 花短裤岁月 永远的教师节 困难的谈话 古槐
第12版:夜光杯 2026-09-10

花短裤岁月

李俏红

初秋并没有寒意,暑热不肯轻易偃旗息鼓,只是早晚的风变得清润一些。江南的“秋老虎”,热度丝毫不输三伏天,看着大街上飘来飘去的如蝴蝶般轻盈舒展的美丽裙子,我记忆深处浮现出的是小城花短裤的岁月。

那时,初秋傍晚,洗刷完毕,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摇着蒲扇到井头乘凉聊天,井沿有几块平整的青石板,被白天的烈日暴晒后还是烫人的,要淋上两三桶井水才能变得清凉。男男女女穿着土布花短裤,很随意。孩子们聚在一堆玩各种游戏,给繁星下的夜晚平添了许多温馨。

上世纪七十年代,电扇稀罕,冰棍奢侈,土布花短裤也是时髦货。那会儿,别说时装,连好一点的布料都稀缺,攒够了布票,还得托人才能买到一块称心的布料。布料稀缺,自然舍不得浪费,一条裙子蓬松松撑开,那多费布料啊,短裤最省料子。所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花短裤就在小城的大街小巷流行起来。

当时母亲在县邮电局工作,业余学了一手好裁缝。我们家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是母亲利用下班时间在阳台上,用一台缝纫机,“咔嚓咔嚓”踩出来的。父亲是中学教师,一开始不愿意穿花短裤,后来看弄堂里人人都穿,他也就在傍晚乘凉时试着穿了。后来居然爱上了花短裤,居家时天天穿,说花短裤舒服,合身又凉快,比他那个平时舍不得穿的西装裤舒坦多了。

一个周末下午,数学老师正为我们这批参加县学科竞赛的学生进行个别辅导,快下课时,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同学一个个回家了,最后一个送伞的是杨杨妈。她肥胖的身体吃力地涉过齐膝深的水,当她看到我独自一人站在教室门口时,便把原本送给杨杨的伞递给了我。她与杨杨合一把伞走了,当时雨特别大,我清楚地看见她的一侧肩膀全被淋湿了,那条红色的花短裤在滂沱大雨中一摇一摇远去,特别醒目……

江南的雨,说来就来,有时会连下好几天。小河的水漫进了我们平房后面的菜园子,两只大甲鱼顺着水爬到此地。于是,五六个穿着花短裤的大人忙活半天,终于把甲鱼捉了上来。

傍晚时分,鲜醇浓郁的香味弥漫在整条走廊上。张工穿着花短裤,把炖好的甲鱼肉分到小碗里,挨家挨户分送着。我们家也分到一小碗,母亲说小弟身体弱,都给他吃吧。我只好眼巴巴站在一旁咽口水,后来不知怎的走到张工家门口,张工看见了,笑眯眯地从他女儿碗里夹了一块甲鱼肉给我,那是我第一次品尝鲜美的甲鱼,虽然只是一小块。

那时,人们去逛街穿花短裤,去看电影穿花短裤,更不要说串门、下棋、游泳了,大伙都习以为常,不觉有什么不妥。后来,生活渐渐好了,纯色裤子多了,喇叭裤、牛仔裤也流行起来,花短裤便渐渐地被遗忘在岁月深处。

如今,我依然会时不时想起小城花短裤的岁月——想起人与人之间那种亲密无间、毫不设防的融融佳境。步入初秋,云淡风轻,暑气慢慢收敛,蝉声渐渐隐去……岁月在变,但内心深处对人间暖意的向往,始终未曾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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