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嬷的侨批

毛志铨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受单位派遣，到公司驻马来西亚办事处工作，在吉隆坡的水上门户——巴生驻守了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在马来西亚的所有十三个州，留下了足迹，挥洒了汗水，结识了不少马来裔、华裔、印度裔朋友。

在这些结识的朋友中，邻居陈阿嬷给我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

陈阿嬷少年时随父亲漂泊南洋，饱尝人世艰辛。成家后和丈夫一起，做小贩、开茶室、烤面包、卖水果……用一生的心血培养了五个儿子，个个事业有成。老五南财更是了得，走出剑桥，成了马哈蒂尔总理的经济顾问。

和陈阿嬷做上了隔壁邻居后，她把我们四位同人看作是自己的儿子，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她对子女说：看到他们离乡背井来外国做工，就想起自己当年为了养家而随父来南洋的苦难岁月。她告诫子女要尽力帮助我们这些异国同胞。因此，在我们办事处创立初期，她的子女，无论是吉隆坡的律师还是营造公司的老板，都真诚地关心我们，乐于做我们的车夫、向导和顾问，置自己繁忙的工作于一边，鼎力相助。两年的任期结束后，我们含着眼泪向陈阿嬷和她的子女握手告别。

回国后，和陈阿嬷的子女们联系虽不频繁，但从未中断。大约时隔两年，当陈阿嬷全家得知我儿子高中即将毕业、准备考大学时，我收到一封寄自马来西亚巴生的挂号信。信封内附了一张400元人民币的银行支票和一封短信，信的全文如下：

值此新春佳节时刻，先给你拜个早年。工作还顺利吧？上海近年市场繁荣，经济发展神速。吉隆坡的经济发展也一样好。孩子的学业还可以吧？上了大学没有？我们也忙着事业，忽略了给你写信。随信附寄上银行支票一张，志银CNY400元，以资鼓励孩子学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顺祝：新年快乐，身体安康！

奶奶、叔叔、阿姨

信中落款的奶奶就是慈祥的陈阿嬷。

这是我收到的唯一的侨批，也是日渐式微的最后的侨批，距今已整整三十年了。我的异国慈母陈阿嬷在寄出侨批后不久就谢世了，至今阿嬷的音容笑貌仍常常浮现在我的脑海。我想，每一个当年离乡背井下南洋找饭吃的阿公阿嬷，都有一部血泪史、奋斗史，只是情节迥异，陈阿嬷也不例外。陈阿嬷和她子女的故事，只是千百万当年漂泊海外华人的一个小小缩影。他们铭记于心的是：祖国越强大，他们的腰杆越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