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尚龙
近几年,我经常到淮海路上沪港三联书店参加文化活动。在所有的活动中,那一次“说说淮海路,寻找老邻居老朋友”活动,足以用“难忘”来形容。
2020年年底,三联书店邀我去开讲座连带签名售书,书店总经理路培庆如此“抬轿”:在三联讲讲淮海路,还有啥人比得过你马老师?
轿子抬上去了,也要对得起轿子。讲座和签售做了无数次,想有点新意。我请“燕子姐姐”陈燕华一起来,她有魅力,而且是我向明中学的同学,对淮海路,自有“燕子”的温情。
还想再加点“浇头”。搬离淮海路后,20年没有见到光明邨弄堂的邻居,有点牵记了。我想请他们来。活动宣传公号里承诺,不管现在是否还住在光明邨弄堂,只要曾经与我为邻,我便送一本我的书。
公号的活动预告发出去了,我心里完全没底。我不知道有几个邻居会看到公号活动预告,我不知道他们还有喜欢淮海路的读者会不会来。
完全出乎意料,活动还未开始,已经有百把人挤在三联书店。书店店堂内仅可容纳三十多个席位,绝大多数人都站着,还站到了店外。还有过路人,隔着橱窗张望。
老邻居比我还早到。飞霞别墅1-4号皆有老邻居到场,这是我心醉之处。
毕竟有过几十年的邻里共处,一眼就认出来了。并没有激动人心的拥抱高叫,不知是谁很平常的一声“阿龙”,把我眼泪水叫出来了。我少有“近乡情更怯”的诗意,想屏,不过没屏牢。
“浇头”升级为热炒了。我和老邻居被大家要求一排站立,足足有几分钟,任凭眼前数不清楚的手机和单反在拍照,有点像国际峰会了。有人挤不进前排,索性到店外隔了橱窗拍照。淮海路人轧人的地方很多,这一天三联的排队不输给光明邨的。
我和这些邻居将近20年未见,邻居之间也大多如此。虽然很熟识,但是显然不擅亲昵。几十年前亦是如此。因为煤卫独用,少了纠纷,也缺了热络。见到年长者叫一声,遇到平辈点个头,便是礼仪了。包了馄饨分享是没有的,好起来好煞、吵起来吵煞、说翻脸就翻脸的脾气,是要被人家笑话的。至于小喇叭,大言不惭,恶形恶状,作奸犯科,我们众邻居中,一个也不是。而且我知道,老邻居的亲人及其后代中,有作为的“斜杠”好几个,只是彼此皆不习惯当作炫耀的谈资。
峰会集体照拍好了,陈燕华开始评点。面对我的这些邻居,也包括现场很多淮海路的人,陈燕华说,我都不认识,他们面貌各异、身份不同,但是隐约之中,是“面熟”的;“面熟”熟的是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的腔调,这大概是住在淮海路的缘故吧。
说好要向每位邻居送我的书,邻居却是诚心捧场,买好了我的书。这就是淮海路的礼数。我也要面子的,于是买一送一了。
曲终人散邻居在,我和老邻居是把三联书店当作村口的老槐树了。
“三联峰会”之后,每逢我有新书出版,老邻居都必到场,活动结束,也必举杯谈笑,谓之“经常庆功就会成功。”
写了20年上海、淮海路,我把飞霞别墅这棵“上海树”,从心里写到了书里,也把自己从中年写进了老年。我写得很流畅很惬意,也像是斯诺克桌面上,红球全部打尽,只剩下彩球了。《淮海路上》这本书,很像是最后一个黑球。以后我还会写文章出书,但是专著式地写上海,就此作别。淮海路、飞霞别墅赐予我金库,我怀抱着金库里的“锁麟囊”,很心满意足地关上金库,要离开了。再回望一眼,很深情,心里默默鞠躬,很有仪式感。这个金库有阿龙的人脸识别,还有马尚龙设置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