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慰军
有人搬离故乡,有人搬进新的人生,有人在搬场车上看见时代的倒影——那些被搬走的和被留下的,共同构成了我们与一座城市之间无法割舍的关联。——编者按
上海五原路288弄3号,是我时常想起,也经常会梦到的老家。现在老了,梦到老家更是频繁。在梦中,我的父母当然仍是关心爱护着我。父亲有时是捏笔作画,有时是举杯抿酒,有时是笑着讲些趣话。而母亲则捧着书备课,或静静地坐在她常坐的房门口位置……
我1954年出生在这栋房子里,是家中第七个孩子。上面有三个姐姐和三个哥哥。我最小,就是上海人所说的“奶末头”。所以我总说自己是非常幸运的,不光有父母的疼爱,还有上面的哥哥、姐姐关怀。
1986年我移居香港,第一次离开了自小生活的地方。搬去香港才是我很多方面变化的开始。回想起来,在五原路这里生活的前三十多年有父母兄姐罩着,是懵懵懂懂的,很是幸福。到了香港一切要自己闯自己安排,感觉自己才开始逐步成熟。所以那些时候特别想家,有机会就会往上海跑,跑进那充满温暖的老家。
在香港,亲戚送给我一本日本出版介绍上海三十年代漫画,并有我父亲作品的书。我突然觉得我对我父亲了解很少很少!
回到上海便问了我的表舅,一位很有威望的文史学家。他告诉了我许多关于我父亲的过往。原来在家中,父母,尤其是父亲,因为“运动”频繁,很少讲他过往。因为抗日战争和六十年代的劫难,家中也很少留有父亲那时候的作品。
在表舅帮助下我开始寻找父亲以前的作品。在上海图书馆、作家协会资料室等地,一点点找,并一点点从别人的口中了解我的父亲。那时父亲尚在弥留之际,但我感觉得到他知道我在做什么,是一定支持着我的,这让我心中有很大的安慰。
通过父亲的作品,我才了解父亲的成就:方式多样的创作;他画画时对画面的讲究;他不用文字叙说长篇的故事的本事,等等。通过别人的讲述,我才知道父母曾怎样帮助别人、父亲如何放弃多种待遇……我现在特别佩服父亲,不单是他的作品,更因是他的为人。
回想五原路的那个家,充满了温馨。这里曾是孩子们的乐园,我们的同学、邻居和朋友都喜欢的地方。有我们排队等父亲派发糖果,抑或争抢着当父亲笔下的“模特”;有母亲常说的“饭吃了吗?没吃过就留下”的声音……即使是父亲喝酒后跟母亲的斗嘴,也是暖暖的。
弄堂里的邻居和我们也非常好,我父母平时也对大家和蔼可亲,尤其是那些很淳朴的劳动人民邻居。父亲母亲没架子,大家有困难都找我父母,他们会想办法,尽量帮助解决。我更不会忘记1966年红卫兵来我家进行第二次抄家,邻居们冲出来帮我们阻挡。在当时来说,这些人敢冲出来是很危险的。
零零总总,对老家有太多的回忆,包括了那里的环境、隔壁幼儿园和学校传来的广播操和眼保健操的声音,以及邻居们唱歌、说笑、吵架,都是那样的亲切。
所以我虽然迁居香港,但还会常回老家。1994年,我带着妻儿又搬回了五原路老房子住了三年多。在我心目中五原路288弄3号永远是我的家,伴随一辈子!
2016年,经过徐汇区政府一系列的工作,使这里成为了纪念我父亲的“张乐平故居”,还是保留原来我们居住的样子。我也常会回来。每次回来,看着不能再熟悉的原来的家,总能引起许许多多对往事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