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1日 星期一
他们如何永生?
第15版:国家艺术杂志 2026-09-21

他们如何永生?

——从马王堆到美洲古文明的生命想象

马王堆一号墓T形帛画 王凯 摄

云纹漆具杯盒 王凯 摄

玛雅-奥尔梅克神话中的玉米神

油彩双层长方形漆妆奁 王凯 摄

玉米神抄本风格陶杯 王凯 摄

“君幸食”狸猫纹漆食盘

◆ 朱轶乐

来自两千多年前的辛追夫人仍像“活着”一般,迎来二十一世纪的人们了解她的生活起居;穿过上海博物馆外的玉米地,时光机又带人们回到古老的美洲世界,电光石火之间,马王堆汉墓展与美洲古文明展在时空隧道里相遇。当汉代人将对长生的渴望写进帛画与随葬衣物时,在遥远的美洲,人们早已开始通过玉米神来理解终结与新生间的循环往复。相隔万里,跨越漫长岁月,两大古文明彼此映照,竟在关于生命与死亡的想象中,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不曾消失的玉米神

此次在上海博物馆举办的“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其特别之处在于,进入展厅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玉米地。

位于玛雅展厅的玉米神抄本风格陶杯,是玛雅文化中“玉米”这一神圣符号的再现。陶杯上的年轻玉米神从象征地底或水底的山怪顶部浮现,身体舒展,头部微微后仰,独特的发式也成为极具辨识度的视觉形象。杯口一周绘有象形文字,将神话叙事环绕于器物之上。于是,一只原本用于日常饮用的陶杯,也成为承载神话与生命观念的容器,象征着生命从死亡中萌发、再度生长的力量。

在玛雅文明中,玉米神被赋予男性神祇的形象,他年轻,有活力。传说,他走向生命的终点,游历地下世界,而后又从大地的裂缝中重生,这并非表层意义上的“复活”,也并非“灵魂的永生”,而是代表了宇宙间生命的循环。

当然,也不能将玉米神囿于男性这个范围中,展览也展出了与阿兹特克玉米女神希洛嫩有关的陶香炉复制品,原作品出土于今天墨西哥城的特拉瓦克地区,约制作于公元1500年前后,是一件高近一米的大型彩绘陶制仪式器。希洛嫩是年轻的玉米女神,她代表的是新鲜、柔嫩的玉米,是正在茁壮生长的玉米,是生命本身所蕴含的力量的体现。女神手持玉米穗,巨大的身形与玉米的意象融为一体,使一株普通的作物获得了神圣的形态。对于以玉米为重要食物来源的阿兹特克人而言,这或许正是他们赋予生命生长以神圣意义的一种方式。

对生活眷恋的长生之愿

中华艺术宫的重磅大展“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国宝艺术大展,则让我们从另一种古老的生命叙事中,看到了人类面对死亡时与“玉米神不断重生”所相似的渴望:生命是否真的会在死亡的那一刻彻底终结?是否可以继续延伸?

马王堆汉墓可谓20世纪世界最重大的考古发现之一,展览的吸睛之处主要在于辛追夫人的遗体——两千多年后,依然保存着,且是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湿尸(这也就意味着保存的尸体不仅有骨骼,有皮肤,还有软组织和身体结构,仿佛她依然活着,只是暂时睡着了一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辛追夫人是西汉长沙国丞相、第一代轪侯利苍的妻子。她生活的汉代,是一个对长生、成仙以及死后世界有着强烈想象的时代,是一个不甘于把死亡视作终点的时代。早在战国晚期,中国古人已开始想象另一种形式的“不朽”。到汉代,对长生与死后世界的想象变得更具体——人们不仅希望活得更久,也开始设想,人死之后是否仍可以进入另一个世界,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从展览的展品中可以看到,这种对生命延续的愿望,并不只存在于神仙、仙境和死后的世界,同时也被勾勒进辛追夫人的日常生活中。马王堆一号墓出土的覆盖在辛追棺椁上的T形帛画——目前所见汉代最大的彩绘帛画——正是这种想象最重要的见证之一。

这幅T形帛画是用于葬仪的绘画,也常被称为“非衣”,被看作是古人灵魂升天的媒介。整幅帛画以T形展开,最上方画着日、月、神人、天门等形象,象征着神圣的天界;中间是拄杖老妇人和两条蛟龙的人间场景;最下方则出现双人托着大地的巨人等形象,被认为与地下、幽冥世界有关。在当时人们的想象中,死亡或许并不是生命的彻底消失。

如果说T形帛画描绘了死者通往另一个世界之路,那么随葬的衣物,则让我们看到,人们似乎还在为那个世界里的生活做着准备。展览中一件织有“安乐如意长寿无极”文字的丝绵袍残片,出土于马王堆三号墓,是辛追之子利豨随葬衣物的一部分。这并不是一件普通衣物,而是作为随葬的“裞衣”,一起被带入墓中。尤为特别的是,这八个字并不是后来写上去的,而是直接织进了衣物的菱纹绮之中。黄褐色的菱形纹样之间,文字与织物本身融为一体。两千多年前的人们似乎不愿让死亡成为生命的终点,他们把对安乐与长寿的期望织进一件送往地下的衣物里,仿佛在那里,生命依然可以继续它未完的部分。

此外,辛追夫人生前的衣物、妆奁、坐具、漆器以及与饮食、起居有关的各种器物,它们精致、繁复,都被保存了下来,穿越两千多年的时光,重现在我们眼前。例如首次在湖南省外展出的油彩双层长方形漆妆奁,或是目前考古发现最早的丝织茵席——对鸟菱形纹绮地“乘云绣”坐垫,抑或大量带有狸猫纹的器物——其中就有西汉“君幸食”“九升”彩绘狸纹木胎漆盘。

其中,油彩双层长方形漆妆奁尤其值得一看。这件出土于马王堆三号墓的漆奁,是第三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此次原件是首次外展。漆奁呈盝顶式长方形,盖面与外壁以白色凸线勾勒出边框和卷云纹,纹饰之中又堆填调油矿物颜料,被视为汉代堆漆工艺的重要实例。更有意思的是,妆奁之中还保存着漆纚纱冠,也是目前所见最早的乌纱帽实物。这些原本属于一个人的日常之物,如今从一座墓葬里重见天日,这不禁令人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死亡带走了人的身体,却似乎没让她的生活随之消失。当我们从天界、幽冥这些宏大的想象重新回到一件件具体的器物时,会发现,马王堆的展览真正动人的地方,也许并不只是它让我们看见了两千多年前的古人如何面对死亡,更在于它让逝去的人,重新拥有了“生活”的轮廓。汉代的人们对长生的追求,其实映射出的是对“活得更久”的渴望。

两大古文明的互相凝视

在“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美洲人将生命看作不断还返重生的力量,结束只是为了进入下一轮生命开始的必要阶段,相信生命终会重新归来;而在“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国宝艺术大展,中国古人则对长生充满想象,试图令生命摆脱短暂的肉身限制,继续向神秘的时空之外延伸,渴望生命能继续走下去。

然而,看着相似的“生命延续”却又承载着两种不一样的生命想象。两个大展各自代表的两种古文明对于“延续”的理解,并不尽然相同。

在古代中美洲,玉米神的死亡与重生并不是一个孤立的神话,而是与月亮的盈亏、季节的更替共同构成一种时间秩序。死亡本身就是再生的前提,生命也并不只是一条从出生走向终结的直线,而是在死亡与新生之间不断循环,即生命的延续并非指某一个永不逝去的个体,而是一次次循环往复。

马王堆展所呈现的汉代人追求的长生,却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被珍视的,是一个具体生命在肉身终止之后还能否继续存在。历史学家余英时在研究中国早期灵魂与来世观念时,就曾以马王堆出土的帛画等材料为重要依据,指出早在佛教传入以前,中国人便已经形成了关于死后“天界”与“地下世界”的想象,并发展出了对于魂、魄以及死后存在的理解。由此看来,马王堆墓葬中那些通往天界的想象、为死者准备的衣物与器物,以及“长寿无极”这样的文字,既寄托着古人对于升仙、长生的向往,也流露出他们对生命能够在肉身之外延续下去的想象——这正是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古人对于“如何让一个生命继续存在”的回答。

两者虽有不同,但或许这正是古文明最动人的地方。人类从来脚踩不同的土地,拥有迥异的神话、晦涩的语言与各自的信仰,却依然无法回避同一个问题:生命为何会结束,而我们又该如何理解这场结束?诚然,两千多年前的人们没有我们今天的科学知识,却用神话、器物、艺术与仪式,为这个追寻留下了各自的回答。自然,答案未必相同,但它们无非都在努力印证一件事——面对死亡,人类从未停止想象“继续”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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