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德
世人观秋,或叹“自古逢秋悲寂寥”,或赞“我言秋日胜春朝”,其笔墨落处,有萧瑟凄凉、有离愁别绪、有豁达澄明、亦有岁月深情。秋,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季节征候,而是时光写给人间的箴言。从体感敏锐地捕捉到秋天悄然而至的那一刻起,被连续数日近40℃的暴烈高温煎熬了一个夏天的人们,心中涌出的那份欣喜无与伦比。
与春天激昂的萌动、夏天浮躁的喧嚣和冬天白雪尘封的寂静完全不同,初秋的性格平和而又温顺。尽管天还是那片天,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可天光开始变得高远明亮,不再似盛夏那般蒸腾压抑,焦躁得令人喘不过气来。阳光虽依旧晒,但照下来已不再那么蛮横,不再那么灼人肌肤。光线像是隔了一层洗净的纱布,伴着几分温柔而懒散的怯意,伸手接在掌心,有种揉软绸缎式的暖融融触感。云彩不再是蓬隆隆的一大堆,而是薄薄地分散开,走得很慢,边缘被阳光镶上一层淡淡的浅金,像谁用毛笔蘸了水彩在宣纸上慢慢晕开。褪去湿热的风,也不再带着浊浪横冲直撞,黏黏地贴在人的皮肤上,而是柔和地从人们身边轻轻掠过,凉爽得如同在薄荷水里浸过一般。空气里浮动着干燥草木和成熟庄稼的气息,偶尔夹杂着远处桂花的甜香,不浓烈,却足以让人在路过时微微放慢脚步。蝉还在叫,只是拖着变了调的尾音,似乎做着退场的准备;其他昆虫的吟唱声不时从草丛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像在私语。秋天就是这样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一点点地从夏天的缝隙里渗进来,节奏从喧嚣而又急切的快跑转向了舒缓的正步,平稳、从容且悠然,把人渐次带入“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的天地澄澈、山河辽阔的意境中。酷暑的炎热戛然而止,让人在一个夏季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截,行人迈开了悠闲的步履,午后小巷的长椅上,阳光下聊天打盹的老人开始增多,人们不知不觉中随着时令的节奏普遍松弛了下来。
秋天的底色沉实而丰盈。田野褪去了青葱,翻涌着成熟的庄重。稻田金浪滚滚、瓜果缀满枝头,稻穗低垂、果香四溢,大地用一整年的积蓄,回馈劳动者辛勤的耕耘。造物主也用四季轮回的铁律,诉说着世间最朴素的哲理:春日的破土而生,是一腔热血的奔赴;夏日的蓬勃生长,是轰轰烈烈的创造;而秋日的累累硕果,才是历经风雨后的坚实赋予。唯有这悬在枝头的沉甸甸的丰厚果实,才是使命终结的庄严仪式,才是丰盈秋日对春夏两季默默奉献的虔诚礼敬。
世上没有凭空而来的圆满,只有久久为功的沉淀。或许也是天意使然,大部分植物的果实纷纷下坠。一方面,表明它们汲取大地的养分,接纳阳光的能量,凝成内在精纯的甘甜和沉甸甸的分量,系重力因素促其下垂;但另一方面,谁能否定冥冥中没有感恩因素的支撑?这种不争高、不抢艳的“向下”生长的姿态,是自然界顺应时序、规避风险的生存智慧,其实也是人类不可或缺的成长经验。正好像人生的价值不在于你站得多高、叫得多响,而在于你能否付出感情与责任的担当,能否在平凡岗位上做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能否在岁月的沉淀中结出属于自己呕心沥血的成果。放平心态、不争不抢,凝心聚力、实现自我,也许就是秋日给人的生动启迪。
如果说收获是秋天的主题,那么收敛与简约才是它最为本质的基调。春日里百花争艳,姹紫嫣红;夏日里浓绿泼满山河,蝉鸣填满昼夜,满眼的热闹纷繁,却难免浮躁。等秋一来,世间所有喧嚣便渐次收束,野草花木不再肆意疯长,世间万物纷纷沉寂,稻穗弯腰、瓜果沉枝,所有的生长均不再向外张扬,而是收起锋芒、向内沉淀,将日月精华、风雨馈赠铸就最终果实。花草褪去艳妆,山河褪去繁芜,一切都删繁就简、洗尽铅华,归于朴素的本真。
这不是万物凋零的落幕,而是草木读懂了时序,晓得在鼎盛之时卸下冗余;这是一场从肆意生长到沉淀收获、从向外奔赴到向内丰盈的温柔收敛,是天地褪去浮华后的澄澈从容,是积蓄力量、以待来年的坚定自信。
岁月流转、四季更迭,犹如人生的起落沉浮,本是生命的常态,也正应了郑板桥那句“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的名联。其意虽言作文,亦指向做人。诗文当如三秋之树,瘦劲秀挺,去除繁杂的细枝密叶,方可不随流俗、自辟新路;而做人最美的姿态亦非极致的繁盛,而是适度的含蓄。如此说来,秋日这收敛的简约,岂不也是人世间静心蓄力冲淡且通透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