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波
秋风一遍遍梳理着群山,从立秋起步白露加速,一过秋分就寒意连连。舍弃了清爽,夹带着凛冽,就在寒露之露变成霜降之霜时,它的呼吸中有了若隐若现的哨音,像气管炎患者在喘息一样。
最先接受考验的是高高的山峁。风像农妇镟南瓜条一般在这圆圆拙拙肥肥痴痴的“和尚头”上转圈扑挲,像一个调皮的少妇为她不是很老的情人洗头一般。对此,山峁毫无怨言,只在意这瞬间的快乐和慵懒的麻木。
秋风接着掠过了道道山梁,像熟练的屠夫用凹口器具刮褪猪毛那样从北向南一气呵成,一刮到底。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山梁正陶醉在一动不动之中,像趴扣在搓澡条凳上那些正接受服务的肥腾腾的脊梁。
倒是在一些“合折子”湾里秋风遇到了少有的抵抗,这抵抗源于阳背两坡激烈的内讧。先是相互攻击,后是向秋风“告状”,面北的山坡情绪尤其激昂:我等翘首终年,为何如此下场?真诚的委屈溢于言表!
秋风征服了成片的土地,把它们的毛发一扫而光。曾经荣极一时的草木残余纷纷化作枯枝败叶望风披靡,狼狈逃亡。有的积聚沟渠,有的委身棘丛,有的则直接跳下崖畔,悬挂在葛针刺或青蒿枝上。
靠近悬崖的蒿丛已经被压弯了脊梁,不是枝叶们本身的分量,是秋露湿漉漉的加持。枝叶最后的精髓和着冰凉的秋露织出像梦魇一样的丝网。一只跳跃而过的松鼠为此收了脚步,提起前爪,直起腰杆,尖着嘴巴,敲着脑袋反复思量。
突然,它得到了解脱,蒿枝上有一颗硕大而饱满的酸枣,吸引了它并不长远的目光。啊!这正是它梦寐以求的酸枣,酸滋溜溜甜、甜格糯糯酸的那个品种。它一跃跳上蒿枝,蒿枝纵闪横荡,把附在根部的土块抖落下崖畔。
崖畔下是一个小小的圪崂,三面合围,一豁小开,土质肥厚而暄松,显然是塌崖形成的地块。一老一小两个人正在刨胡萝卜。萝卜叶子已经僵绿,一捏就化为绿汁。没刨过的地方地皮硬了薄薄的一层,小土块之间的霜芽隐约可见;挖过的地面却暄暄虚虚,热气腾腾。
小孩问老人:爷爷,为什么上面冷,土里热呢?老汉答:冷气把热气逼到地下了么。小孩稚眼望天,想了想又问:那我奶奶在地下该不冷了。老汉猛地一震,立了眼看了看小孩,又用手指抠了抠衣袖。那衣袖已经脏得说不清颜色,上面涂着一层垢痂——打从老伴去世就再没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