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天佳月即中秋

崔铭

苏轼一生有过许多错过，比如熙宁五年他差不多就错过了中秋节的团圆与热闹，当时在杭州通判任上。八月初，州试开考，苏轼是主考官，依例入住凤凰山下的中和堂，将近二十天与外界隔离。好在山上有望海楼，下俯大江，直望海门，视野极为辽阔。忙完一天的工作，苏轼常登楼远眺，将杭州人的节日欢腾尽收眼底，写入诗中。

楼下谁家烧夜香，玉笙哀怨弄初凉。临风有客吟秋扇，拜月无人见晚妆。（苏轼《望海楼晚景五绝》其四）

拜月祈福，是中秋夜恒久的仪式，源自远古的日月崇拜。天子“祭日于坛，祭月于坎”（《礼记》）的国家典礼，到宋代早已化作人间烟火的温情。家家户户，皆于庭中焚香拜月，男女老幼，各有所期，“男则愿早步蟾宫，高攀仙桂；女则愿貌似嫦娥，圆如洁月”（宋·金盈之《醉翁谈录》）。

沙河灯火照山红，歌鼓喧呼笑语中。为问少年心在否？角巾敧侧鬓如蓬。（苏轼《望海楼晚景五绝》其五）

中秋的杭州是一座不夜城。沙河塘里，各家店铺皆张灯结彩，“铺设货物，夸多竞好”（宋·周密《武林旧事》），新酒、螃蟹、石榴、葡萄、梨、枣、橘、橙等时鲜，把货架堆得满满当当；钱塘江上，“‘一点红’羊皮小水灯数十万盏，浮满水面，烂如繁星”（同上）。

海上涛头一线来，楼前指顾雪成堆。从今潮上君须上，更看银山二十回。（苏轼《望海楼晚景五绝》其一）

“钱塘江潮天下闻”，观潮是杭州中秋节俗的重头戏。每年八月十八，潮水如“涛山浪屋，雷击霆砰，有吞天沃日之势”（宋·潜说友《咸淳临安志》），艺高胆壮的舟人渔子手持彩旗，泝潮触浪，表演惊险刺激的弄潮之戏，十里八乡的人们皆扶老携幼，前往观看。

望海楼上，苏轼远远地看着一切，想象着一切，内心澎湃不已，恨不能立即投身到节日的氛围中去。“八月十五夜，月色随处好”“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在《催试官考较戏作》一诗中，他尽情铺叙佳节的美景乐事，急不可待地催促考官们：

人生会合古难必，此景此行那两得。愿君闻此添蜡烛，门外白袍如立鹄。

快添上几根蜡烛，连夜把卷子改完吧！门外的白袍举子，一个个像天鹅似的伸长了脖子等着发榜呢！但玩笑终归只是玩笑。八月十七日，州试揭榜，考官们纷纷离去，作为主考官，苏轼仍留下来做收尾工作。这天夜里，他再次登上望海楼：

天台桂子为谁香，倦听空阶点夜凉。赖有明朝看潮在，万人空巷斗新妆。（苏轼《八月十七复登望海楼，自和前篇，是日榜出，余与试官两人复留，五首》其四）

寂静的、微凉的夜里，桂花的清香在空气中氤氲，桂子簌簌飘落，发出极轻柔的声响，连日紧张工作的疲惫，这一刻忽然袭来。不过，想到明天终于可以在节日的最后时刻，汇入欢乐的人群，观赏神往已久的钱塘江潮，精神又不禁为之一振。

然而，他还是错过了许多。错过了八月十五夜与妻儿的团聚，错过了与远在陈州的弟弟携手月下的心愿：

去年举君苜蓿盘，夜倾闽酒赤如丹。今年还看去年月，露冷遥知范叔寒。（苏轼《八月十日夜看月有怀子由并崔度贤良》）

此后的岁月，这样的错过是生活的常态。在不断的错过中煎熬，亦在不断的错过中领悟。在密州，他唱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轼《水调歌头》）的永恒期愿；在黄州，他写下“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苏轼《西江月》）的深沉慨叹；晚年谪居惠州，不仅亲友四散分离，音讯难通，而且岭南气候与中原迥异，中秋时节依旧酷热难当，既无良辰美景，亦无赏心乐事。他不再遗憾，更不忧伤：

菊花开时乃重阳，凉天佳月即中秋。不须以日月为断也。（苏轼《江月五首·序》）

残暑终将消退，月亮每月都圆。九月十五之后，苏轼便与新结识的友人“游丰湖，入栖禅寺，叩罗浮道院，登逍遥堂”（同上），通宵赏月，天明方归。

这大约便是苏轼对生命中所有“错过”最终的思考和回应：菊花开了，便是重阳；月色清凉而圆满，便是中秋。节日原不应停留在日历上，而应在天光物候与人心相遇的那一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