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待明天

郑洁婧

新加坡的住家附近，是一片绵长的海岸。晚饭后我常去海边散步，任海风拂过，看着潮水涨落，云霞渐散。走得久了，城市的喧嚣会慢慢退却。在这样的静默当中，不禁使人想起庄子所说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观看天地，亦是在安顿身心。传统山水画也好，写作也罢，艺术创作要面对的始终是本心。一个人是如何看待世界的，心中又持有什么样的尺度，往往会在作品中呈现相应的气象。

我的小叔叔是一名国画画家，他是已故的陈我鸿先生的女婿与门生，多年伴其左右，常会在笔墨间领略心法。陈我鸿先生师从陆俨少先生，他认为画画是做人做出来的，不是胡乱涂出来的。这句话，小叔叔一直默默记在心里。

有次与小叔叔讨论笔墨山水的自然之法，他说：“聪明的人喜欢走近路，笨人只能老老实实一步步走。”画案上堆着的字帖与画卷早已经起了毛边，那是他日复一日的练习与坚持的痕迹。一笔落下，纸上呈现的张力、跨度与线条的韵味，都是经年累月的功夫，做不得半点虚假。因而我想小叔叔所说的“笨”，大约就是古人常说的守拙——不贪一时之快，不求表面机巧，只是踏踏实实地练习，渐渐落笔从容。

我们身处的时代变化很快，当艺术作品出现在公众视野当中，随之而来的可能是称赞、比较，也可能是冷落与质疑。人一旦被外界牵动，就很容易失去本心，转而去揣摩如何让外界更快地看见自己。这同时也让我多了一层思考：当作品不够成熟的时候，是否容许自己在目光不及之处继续安静沉淀一段时间？

前阵子，我在新加坡的电影院观看《给阿嬷的情书》时，看到本地的观众为之落泪，也很是触动。虽然我与现场的观众彼此互不相识，生活轨迹也各有不同，可是在观影的那一刻，我们却为同一份情义而动容。后来读到主创访谈，我才知道蓝鸿春导演从听闻华侨往事，一直到形成故事大纲，其间也是经历了数年的酝酿。这不禁让我想起小叔叔所说的“笨”，那些不被看见的日子，那些反复琢磨、修改的耐心与等候，原来都可以成为作品独特的一个部分。

潮水一次次涌上岸边，又缓缓退去。我沿着海岸慢慢走着，心里少了几分急切。有些尚未写好的文字，不妨留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