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半农
偶然刷到一个介绍“黄泥寺”的短视频,博主骑着自行车,一路走一路介绍,把观众带到了寺面前:一间非常低矮、外墙黄色的小房子,旁边葬有“黄耳犬”。我一直想到那个地方去一转,为此查过百度,不得要领,还查过《松江县志》(1991版),没有记载。想不到,原来就在松江火车站南面不远处的松南郊野公园内。
博主提到的黄泥村、黄泥寺、黄耳冢、黄泥墓等,其实都是同一处地方的不同叫法,而“冢、墓”里埋葬的却是一条狗,一条名叫“黄耳”的狗,一条记入历史的名狗。大文豪苏轼在一首《青玉案·送伯固归吴中》的词中也写到过它,其名称还涉及上海方言中一个字的读音。
成书于南宋绍熙四年(1193年)的《云间志》是上海最早的一部志书,它载录了南北朝任昉《述异记》中关于“狗”的最早记载。这条狗是晋朝著名的文学家、书法家陆机养的,叫“黄耳”。陆机在京城做官,很久没有家中的音信。一天,他开玩笑地对狗说:你能把家信带回去并拿回消息吗?狗摆动尾巴表示很高兴。陆机将书信放入竹筒绑牢在狗脖子上,狗竟然成功将书信送回家,家人的回信狗又“复驰还洛”送到陆机手中。黄耳死后,被送回陆机老家安葬。(《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县卷》上)陆机的家就在现在的松江区车墩附近,黄耳的坟距其仅200步远,“今(普宁寺)殿后西北隅有土隆起,二古木盘覆于上者,即其处也。”(《康熙松江府志》,《上海府县旧志丛书·松江府卷》五)当时村里的人把此坟称为“黄耳冢”。
如今的黄泥寺只是一间非常低矮且锁着门的小房子,而在明代松江人何良俊著《普宁尼寺重修佛殿记》中“黄泥寺”是这样的:“中为正殿三楹,次有两翼,其旁为侧室各两楹……竹树静深,俨然一名刹也。”现在的黄泥寺,用松江话来说,只是间“三路头”的小房子,面积只有十多个平方米,这定是原寺被毁后草草重建的。
黄耳故事在后来的《晋书·陆机传》亦载,明清松江府多种地方志都有记载,如《康熙松江府志》卷二十七上的记载是“黄耳冢”在城南“二里余”,旁有“普宁寺”,“俗讹黄泥寺”。这些记载告诉我们,是先有普宁寺,自在旁边埋葬“黄耳”犬后,人称“黄耳寺”,后来又“俗讹黄泥寺”了。明明是“黄耳寺”,怎么就“俗讹黄泥寺”了呢?这同松江方言中“耳”的读音有关。“耳”在吴语太湖片松江话中的读音是“ní”,与“泥”同音,至今这样,如“耳朵”,或读或讲,都是“ní多”。《上海方言词典》(1997年版)中,“耳”字头如耳朵、耳光、耳朵边等12个词语中,“耳”字全部是读“ní”音的。陆机本是吴籍松江地区人,他称呼自己的犬自然也是“黄ní”的,不然就不好解释“黄耳寺”怎么会“俗讹黄泥寺”的。而这个名称变化的缘故也被记录在《嘉庆松江府志》卷七十四“名迹志”中:“黄耳冢在城南二里……旁有普宁寺,俗称黄泥寺,盖土人读耳如泥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