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
1076年的中秋,苏轼三十九岁,身在山东密州。夜色明朗,他望着天上圆月,格外思念远在他乡的弟弟苏辙。他一边喝酒一边望月,从傍晚一直喝到天亮,写下了那首流传千古的《水调歌头》,一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道尽了心底的思念与感慨。
过了六年,苏轼被贬黄州已三年,这年七月十六的晚上,他和朋友坐船夜游赤壁。江上晚风轻吹,月色皎洁,众人举杯对饮,吟诗作唱,聊着古今往事,感慨人生际遇。平日里生活的窘迫、仕途的失意,都在晚风里淡了下去。大家玩得尽兴,他干脆躺在船里,任由小船随波漂流,一直睡到天亮。
世人说苏轼推崇四句养生之道:无事以当贵,早寝以当富,安步以当车,晚食以当肉。道理通透实在,可他自己偏偏做不到早睡。他总爱晚起,偏爱日高睡懒觉,究其缘由,大多是前一晚夜游晚睡、饮酒尽兴所致。对别人来说,熬夜通宵是破例,对苏轼却是常态。像黎明的歌曲那样,苏东坡“越夜越有机”,他格外偏爱夜晚,总爱在月色里出门闲逛、游山玩水。四十多岁的他,身子依旧矫健,胆子也大,敢在深夜的赤壁乱石间来回走动。
在没有电灯的古代,夜晚本是沉寂无趣的,苏轼却能把黑夜过得热闹充实。夜里的乐趣,不止饮酒赏月。他曾深夜点着烛火,静静观赏院中盛放的海棠。晚年被贬海南,他深夜起身,独自提着瓶子去天庆观汲取清甜的泉水。1083年六月的一个夜晚,他带着儿子乘船前往鄱阳湖,顶着风浪实地考察,探究石钟山名字的由来。这场深夜之行,无人资助、暗藏风险,却兼具勇气与严谨,是常人难以做到的探索之旅。
人生是一场远行,很多人终日奔波忙碌,只顾着赶路,从未认真打量过这世界,从未好好看过一次落日,或是早已忘了星空的模样。苏轼却不这样。即便一生颠沛流离、屡遭挫折,他始终热爱自然、珍惜清风明月。他的生活哲学,用文学评论家程德培的书名来说,就是“要对夜晚充满激情”。无数个夜晚,他行走在山水之间,与星月为伴。
九百多年前的一个春日清晨,湖北蕲水的溪桥上,身着布衣的苏轼醉卧在地,满身酒气。路过的行人见了,只会觉得此人散漫邋遢、有碍观瞻。没人知道,在他昨夜醉倒桥头之前,他曾看溪水波光粼粼,望长空流云舒展,以自在无拘的方式,享用着满眼的山河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