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2日 星期四
水乡戏台 每一份心意都有归处
第8版:长三角 2026-10-20

水乡戏台 每一份心意都有归处

戏剧节氛围热烈

彭雪莹与伙伴首登舞台

本报记者 黄于悦

这两天秋意渐浓,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乌镇的青石板上,蚌湾剧场门口早已排起长队。这里是第十三届乌镇戏剧节“青年竞演”的主场。剧场不大,仅容两百余人,不设门票,排队入场。高峰时段,队伍一等便是两三个小时。

人群中,有位鬓角微白、衣着朴素的女士,午饭时间,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铁质饭盒,席地而坐,一边盯着剧场外大屏的实时直播,一边用餐。她叫余萍,55岁,来自成都,这是她赴乌镇戏剧节的第十一个年头。

看戏人的“第二人生”

为了这趟乌镇之行,余萍筹备了一整个月。她从成都出发,高铁辗转至重庆,再飞来杭州,最后倒车来到乌镇。“怪折腾的,所以我打算多待几日。”为攒足体力,她退掉了九月去新疆追秋的机票。“看戏更要紧,我要为乌镇积蓄力量。”

她住在景区的青旅,自带一口小电锅。“来乌镇好多年了,外面餐馆吃多了,不如自己做的舒服。”像很多普通爱好者一样,她也会蹲守免费的小镇对话、嘉年华、青年竞演,尽量压缩开支,珍惜每一次观演机会。

余萍已经看了26年的戏,年均观戏二十余场。为看戏,她买过随心飞套餐,一年两三千元,“有段时间,每个周末都从成都飞往上海看话剧。”她笑着说:“算下来,其实并没有想象中昂贵。”

作为一名家庭主妇,余萍的日常平淡琐碎,可一旦走入剧场,感受便全然不同。“每看一场戏,我就相当于在别人的故事里多活了一次,很奇妙。”身边少有爱看戏的同龄人,但在乌镇,这份孤独的热爱找到了落脚之处。青旅里住着大批参赛的青年戏剧人,排队时能结识全国各地的剧迷。萍水相逢的人们甚少私聊,却会约定:每年戏剧节,水乡再会。

来看青赛,于她而言不只是看戏,也是一种无声的支持。明知不少青年作品尚显稚嫩,许久的排队换来的是一场未知结果的盲盒,但她依旧愿意守候。“追梦的年轻人很不容易,我希望让他们感受到支持。”去年在青旅洗漱区,她认出了一位青赛演员,主动送上肯定。她也会暗自思忖:自己这份鼓励,会不会让年轻人更执着于艰难的戏剧道路。可转念又想,“如果连一点善意都没有,他们会更难。”

乌镇本地人徐婷婷,是另一种观众。起初她完全不懂戏剧,只是好奇,是什么样的魔力,让成千上万外地人涌入自己的家乡。抱着凑热闹的心态她头一次走进剧场,买了一部希腊的戏剧,“剧,我是完全没有看懂,但戏剧节热烈的氛围倒是不错的体验。”

慢慢地,她能看懂一些戏了。今年她抢到了开幕大戏《野鸭》的门票,观看前她特意读了遍剧本,“做过功课以后,看戏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她说,乌镇戏剧节在成长,她也跟着一起成长。

如今,若有好友要来乌镇,她总会叮嘱:一定要赶在戏剧节的时候过来,这才是这座小镇最特别的模样。

写戏人的初次登台

想要走上蚌湾的舞台,门槛其实不高。每年青赛都会给出三个关键词,要求创作者们完成一段不超过30分钟的作品。无须科班出身,也不用经验十足,作品是这里唯一的入场券。今年的关键词是:狐狸、滑行和收音机。

30岁的彭雪莹从事着与当代艺术相关的职业,这是她首次登上青赛舞台。创作的缘起,像是一场奇妙的生活巧合。一次从上海看展返程飞回广州,飞机处于滑行阶段,座椅小桌板上,一张绘有狐狸形象的广告映入眼帘。归家后,朋友送来一份礼物,拆开是一台迷你收音机。三个关键词仿佛彼此相约,接连落入她的生活。“那一刻我就觉得,是老天要我写这个戏。”彭雪莹说。

她从球友、邻居里挑选了几位“感觉很对”的伙伴,组成了五人小队。四个演员里,两个完全没上过台。八月的广州酷热难耐,顶楼工作室没有空调。彭雪莹购置了三块黑布当作幕布,自制了五张凳子做道具,三台工业风扇持续吹风降温,剧组就这样完成创排与投稿录制。

来之前,她对自己的作品没抱什么期待,“剧本偏抽象,需要观众留出想象空间。”但谢幕时观众席响起阵阵喝彩;散场后,不少观众特意过来表达对作品的喜爱。这份认可超出她的预想:“这里的观众足够包容。”

更让她意外的是,几天前在小巷里排练的间隙,他们偶遇了黄磊老师。黄磊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是青赛演员,表示看过他们提交的录像,为他们鼓劲。“他竟然在认真看我们的作品。”彭雪莹又惊又喜。在乌镇,她真切感受到青年创作者被珍视:剧场合成老师耐心细致,工作人员待人友善,就连组委会提供的餐食也十分可口。

与彭雪莹同日演出的,还有辽宁师范大学大三学生徐常涵。这是他第一次投稿,一击即中离不开带队老师的经验加持。老师早在2014年就站上了青赛舞台,而后又在街头参加了古镇嘉年华。对乌镇的这份情有独钟,也传递到了学生身上。“老师说,在这里的十几天收获的东西,有时候胜过在校园读书很久。”接到入围通知那天,徐常涵正在学校排练校史剧。身边的同学都很羡慕。蚌湾剧场,是他们现阶段能够触达的最高戏剧舞台。

蚌湾由古戏台改造而来,“出将入相”都在台上,这些都被他们直接写进了舞台调度里。“小剧场聚气,场馆越小,越给人一种要爆发的力量。”几年前,徐常涵曾以普通游客的身份来过乌镇。看着台上闪闪发光的创作者,他也在心底生出向往:什么时候,我也能站上去?如今梦想落地,他却有种如在梦中的恍惚。

此刻,徐常涵把全部精力交付舞台,来不及深究这段经历的长远意义。此刻的排练、演出、掌声,就像一颗种子埋入了心头,不断开花结果,长久滋养他往后的戏剧之路。

评委席的薪火回响

一代代年轻人在这里播种、收获,丁一滕,就是从乌镇土壤生长出来的那一个。

见到他时,他刚刚结束高强度演出,嗓音已经完全沙哑。即便如此,演出开场前,他依旧守在剧场,开嗓热身,挨个给剧组演员打气。“我们就是要献祭给舞台的。”圆圆的娃娃脸上,透着笃定。

这份赤诚,让他成了当今国内新生代戏剧人里亮眼的存在,自编自导的多部作品,被不少戏剧爱好者们奉为入坑之作。时间拉回2013年,第一届乌镇戏剧节,彼时他只是报名古镇嘉年华的普通青年,怀抱一把尤克里里,在街边弹唱。

丁一滕用游客寥寥、场面冷清形容那段时光。一位路过的嘉宾,朝他的方向扔下五块钱。他收下这份微薄的认可,自己再添上一点钱,吃了一碗羊肉面。

“那一瞬间五味杂陈,有被看见的喜悦,也明白前路尚远。”那五块钱,成为他记忆里很特殊的符号。

后来,他带着自己的作品登上青赛的舞台,又以演员身份登上了特邀剧目舞台。也正是在乌镇的剧场里,他被国际戏剧大师看见,获得远赴丹麦欧丁剧团深造的机遇。命运的齿轮,在水乡悄然转动。

十三年光阴流转,他的身份不断切换。今年,他又带着新作《万有引力》重回古镇街头,只是这一次,他的身后有了一群同频共振的伙伴。

演出当晚,小小的沈家戏园里挤满了热情似火的观众。这场演出打破台上台下的边界,观众可以登上舞台观演,演员也会走入观众席。演出尾声,台上台下融为一体,众人齐声呐喊,尽情欢呼。“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我们选择了戏剧,观众选择了我们。”他形容乌镇的观众,“他们是独一无二的,允许你疯狂,允许你自由,允许你表达。如果没有他们,我们的真诚又何处安放?”

除了执导大戏,今年他依旧担任青赛初评评委。正因为自己是这样“被看见”的,评审时丁一滕格外谨慎:“早年我们还会分组评审,如今每位初评评委都要看完全部作品,生怕漏掉任何一颗遗珠。”一个月内,评审团队要看完五百多部30分钟的投稿作品,常常通宵审片。

在他眼中,大奖不是最重要的:“能从这么多作品里突围出来,这十八组创作者已经是无冕之王。我们期待他们放下功利心,自由自在地表达。”通往未来的路,很多时候不在外界,而是向内求索,找到你自己心里的那条路。

盛大的剧目构筑了乌镇的高度,一个个普通人的热爱托起了乌镇的温度。在这里,戏剧不是高高在上的奢侈品。它搭建起一方场域,允许不同身份的人,以属于自己的方式,靠近心中那份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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