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英
小路的宽度只容我两只脚交替踏过去,却离家近了一大截,足足可以少走一刻钟的时间。
几根拉拉藤的头,与同伴为伍,以直立的狗尾巴草为梯,昂着头,藤高到我的小腿,藤茎上长着密密的小刺儿。我放慢脚步,小心避让,抬脚,跨步。风很适时地吹来,那几根藤蔓便借了风力,歪头探向我的脚踝。来不及收脚了,低头看,有两根藤儿像绿色线绳,越过我的脚面。脚踝处一阵刺痛感,两道浅浅的红痕随即印上了,有点火辣辣。
这恼人的草,我只想抄个近路哎。
拉拉藤,在乡村出生长大的我,对它再熟悉不过了。这个书上叫“葎草”的拉拉藤,特别能长,有一个根就会四处攀爬,长成一大片。它也特别喜欢长在路边,小时候,它就好几次在我的上学路上,缠住我的裤脚,在我小腿上划拉出红痕。有一次,还扯坏过我的尼龙丝袜——那是我为了上台表演节目才穿上的。自此以后,我极少抄近路,看见拉拉藤也会小心绕过。也许,正是因为许多年不被拉拉藤拉刺,今天心大心粗了,一心只想少走路、少脚酸,看见了拉拉藤,也心存着侥幸,结果再次被拉刺到了。也是,拉拉藤永远是拉拉藤,伤人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
回到家时,妹妹正在与母亲闲话。她看见了我脚上的红痕,说:“姐,你今天走小路了?”
“你怎么知道?”
“从那地方回家,想少走些时间,能走的只有那条小路了。我也走过,也被拉拉藤拉到过。”
妹妹说着,伸出右脚让我看。我看见她脚踝处有一条鞋底线粗细的印痕。印痕有些黑了,表面结了些许细细的干痂。这印痕,估计要在妹妹的脚上留迹一段日子的。“拉拉藤拉人,真的是防不胜防。我小心了还是这样。”妹妹说:“所以我这两天不敢抄近路。”
我不说话,低头看自己脚上的拉痕。拉痕比刚才更红了,是带着褐色的红。我知道,这拉痕颜色的加深,绝对不是心理因素。拉拉藤的拉痕,是先从浅红变深红,然后结痂,想要全部消失,起码十天半个月。“这拉拉藤真的是可恼又可恨。”我叹口气,自言自语。
“自己要贪近走的小路,怪拉拉藤做啥?”母亲开口了。
母亲一生所碰到的拉拉藤,要比我们碰到的多多少?可我从没听见母亲埋怨过。母亲说:“凡是地上长出来的东西,都是老天爷安排的,有好有坏。拉拉藤也有好的时候,比如曾治好过你们的皮疹。”母亲顿了顿,先看妹妹的脚,再看我的脚,微微一笑,说:“拉拉藤拉人,痛是蛮痛的。不过,想少走路,拉拉藤拉几下也正常,人和物事,哪有样样都称你心的?”
我和妹妹对望、微笑,觉得母亲的话有点乱,有点前言不搭后语。可静下心来想,又觉得这乱里藏着一种直。拉拉藤不跟你讲理,也不专门等你,它只是长在那里,人碰到它,它便留下印痕。而母亲不是替拉拉藤说话,她是在替生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