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主持
本报记者 马丹
近年来,青少年语言“粗粝化”趋势引发关注,更令教师和家长担忧不已。脏话正从骂人工具变成语气词和口头禅,网络热梗、短视频正在重塑孩子的表达习惯。本期“教育星球”希望从教育和医学等不同角度探讨这一现象出现的成因与应对措施。
华东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英语高级教师、上海市“十佳”班主任 沈彦含
每逢校外交流或亲友聚会,总有神情焦虑的家长向我倒苦水:“沈老师,我家孩子平时看着斯文懂事,怎么打个游戏、聊个天,嘴里就冒出几句难听的粗话?”身边不少同行也时常提起,自家或班里的孩子时不时冒出些不那么“斯文”的词,问起来,孩子反倒理直气壮:“大家都这么说。”
虽然在华东师大二附中,受益于浓厚的学术氛围与良好的习惯养成,在我所带的班级里这类情况很少见;但走出校园,在与不同学段教师的交流和日常走访中,我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如今的青少年群体里,哪怕是成绩不错、家教良好的孩子,口头表达的“粗粝化”也在悄然上升,越来越多的孩子说话有点“脏”了。当家长把这归咎于“孩子学坏了”,作为教育者,我们或许该先放下道德评判的直觉,去认真思考一件事——孩子的语言,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词变轻了
这些年听学生们说话,最明显的变化不是他们说了脏字,而是脏字在句子里的位置变了。
从前的脏话是用来骂人的:有对象、有火气、有前因后果,说完是要承担后果的。现在它常常落在句子中间,成了一个语气词、一次停顿、一声叹气。它不再指向谁,攻击性被稀释成了习惯;你追问“这话什么意思”,孩子愣一下:“就……随口说的。”词还在,意思却空了,只剩一个情绪的壳。
功能也变多了。它可以用来打招呼,用来起哄,用来表达惊叹,用来掩饰答不上问题时的尴尬。一个词能顶十种情绪,孩子们自然乐得用。某种程度上,它成了他们语言里的“万能胶”——哪里需要粘一下,就抹一点上去。而万能的东西,往往也最廉价。
还有一层原因容易被忽略:孩子们的语言老师换了。过去是父母、老师、课本;现在还有短视频里的主播、游戏里的队友。主播为了三秒钟留住观众,语速快、情绪满、用词糙,一句话里能塞进三个感叹。孩子模仿的往往不是内容,而是那个“带劲”的语气——在他眼里,那才是“会说话”。
平台对脏话和敏感词的审核越来越细,孩子们就自己发明替身:用读音相近、字形无害的字,替代那些说不出口的词。听懂的人相视一笑,听不懂的大人则被挡在圈外——这份“把大人排除在外”的快感,有时比脏话本身更有吸引力。问他们为什么这么说,答案往往只有一句:“大家都这么说。”一句话,把责任交给了“大家”。
表达变轻了
词变轻,是因为用词的人也在变轻。表达变轻了,思考也就跟着变轻。
我曾在一次跨校心理沙龙上做过小测试:请一个习惯用网络粗话感叹的孩子,换一个词,把刚才的感受说清楚。多数孩子说不出来。考砸了、被误解、输球、被当众点名,这些明明不同的难受,在他嘴里是同一个词。说不清,就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也就安抚不了自己。
这种“说不清”会一路蔓延到笔头。不少语文老师在批改作文时常遇到这样的情况:通篇都是网络腔,情绪很满,事实很少;问他当时到底怎么想,他说“就是很崩”。一个连“难过”和“委屈”都分不清的孩子,很难写出打动人的文字,也很难在真正的挫折面前,给自己找到一条具体的出路。
粗口之所以有吸引力,还因为中学阶段正是大脑里负责“踩刹车”的那部分尚未长好的时候。冲动上来,最先冲出口的永远是最省力的那个词。
责任也是这样变轻的。“我只是随口说说”“我又没恶意”“大家都这么说”——三句话,就把“我的话可能伤了人”这件事轻轻放下了。孩子练熟了这套说法,将来遇到真正需要担当的时刻,也会习惯性地先找一句现成的话挡在前面。
关系变轻了
更要紧的是,人与人的关系也跟着变轻。
从前带班时曾遇到过一件事:几个调皮的男生,反复拿一位同学用过的餐具去碰一位女生的嘴,自认为是青春期无伤大雅的玩笑。女生起初一笑而过,直到某天情绪爆发,拗断了那把餐具。这件事最后演变成几个孩子各自委屈、各自愤怒。
处理这件事时,我给全班立了一条原则:玩笑的边界,不由开玩笑的人决定,而由被开玩笑的人的感受决定。别人能接受的,是玩笑;别人接受不了的,就是欺负,甚至欺凌。这句话同样适用于粗口。说的人或许真的“没有恶意”,但听的人受到的冒犯是真实的。
我也见过另一面:有些孩子在网络上习惯了“对喷”,回到教室,也以为话可以随便说。屏幕隔开了脸,也隔开了后果;久而久之,他失去了判断“这句话说出去,对方会怎样”的能力。
所以每次探讨这类矛盾,我从不敢只当成“小孩子拌嘴”。教师做与不做、严与不严,本身就在向学生传递成年人的态度:我们究竟容不容许“让别人不舒服”成为表达自由的代价。这份态度,比任何一次批评都更有分量。
教育做好三件事 教孩子“好好说话”
谈教育之前,先要排除一种可能:极少数孩子在安静环境里频繁眨眼、清嗓,伴随不受控制的秽语,越紧张越剧烈,事后又极其自责痛苦——这可能是抽动秽语综合征,属于医学范畴的发育障碍,必须尽早协同专业医疗机构干预,绝不能当成品行问题简单惩戒。分不清这一层,教育就可能用错力气。
排除之后,我们能做的,其实是三件朴素的事。
第一件是“补词”与“疏导”。不是禁止他们说什么,而是给他们更能用的词。班会上,我带着孩子们做“情绪词典”:生气、委屈、羞耻、被冒犯,一个一个辨析,配上各自的场景;带孩子们读诗,让他们知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也能表达难受;和孩子们一起写周记,允许他写“我今天很烦”,但要求写清“烦的是什么”。词汇丰富了,粗口才不再是唯一的出口。
学校和家庭应当为学生提供更多样化、更健康的情绪释放途径。当学生内心的焦虑与挫折通过挥洒汗水、敲击琴键、撰写文字得到安顿,那些借由粗言秽语冲破防线的冲动,自然会逐渐消解。
第二件是“立界”。孩子私下偶尔的口头禅,不必视如洪水猛兽;但公共空间必须有红线——课堂上、走廊里、集会时,说话要顾及在场的人。华东师大二附中校长周彬曾指出,好的教育是帮助学生完成从“自然人”向“社会人”的成长跨越。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这不是古板,而是现代公民最基本的教养。把这条界线讲清楚,比反复训斥“不许说脏话”更管用。
第三件是“放手”。新学期,针对同龄人社交圈里的网络粗话现象,我班的几位学生结合校内外观察,自发起草了一份面向青少年的《关于规范用语、抵制脏话的倡议书》。让我惊叹的是,他们对脏话的分类比许多成人的规章更细致——辱骂攻击、粗俗口头禅、侮辱指代等逐一归类提醒;他们还设计了自我约束办法:想说粗话时先问一句“这话值不值得我冒失礼的风险”,把最想说的气话换成用力握拳这样的无声动作;甚至设计了从善意提醒、如实记载到按班级公约处理的阶梯式提醒机制,用来彼此共勉。当规范不再是自上而下的禁令,而成为同龄人之间自下而上的约定,语言文明才真正从他律走向自律。
面对新信息时代的语言冲击,教育的职责在于帮助孩子在喧嚣的信息洪流里修炼审美定力——既懂得尊重规则,也始终保有把话说清、把情说准、把人放在心上的能力。当他们有一天能用准确的话说出自己的委屈,也就能听懂别人话里的疼。这或许才是“好好说话”真正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