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振华
一群人组团到了意大利米兰,有团员发了一张朋友圈,背景不是圣母诞生大都会教堂,不是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而是路边两家食品铺中间竖立的一个路牌,上面蓝底白字:“我在米兰很想你”。有人不解,发圈者说:大教堂和拱廊街有多少人能认出来?这张照片直截了当,都知道我是在意大利。
这是我听来的一件真实发生的事。当今诸如“我在××很想你”“想你的风吹到了××”,四处可见,温情可人。其实这不是我“想”你,而是让你来“想”我,炫耀式地展示了一种私人情绪,心底藏着渴望被人看见、被人记住的急切。这种急迫或焦灼,有时会异化为一种自我裹挟。前段时间我们去秘鲁和巴西,那里的亚马孙雨林,被誉为用树叶和雨水写成的诗歌、地球上最伟大的交响乐。然而雨林虽景色绝美,但环境极其严苛,蚊虫肆虐,沼泽泥泞,对于年逾七十的老人并不友好。我一度偏执地认为“非雨林,不南美”,执意进行亚马孙的夜游探险,追求一个打卡的标签。直至听到“我在米兰很想你”,恍然大悟,如此不管不顾,不也是变相的一种“想你体”,借异域奇景放大自己的存在感吗?
“想你”之中,潜藏着人类情感中合理的疗愈需求。管理学家史蒂芬·柯维说,我们每个人都渴望被理解,渴望别人听见我们,看见我们,明白我们。婴儿通过母亲的注视来确认自我的存在,而成年人则在社会的镜像中寻找自我的定位。但这面镜子若只剩虚荣幻影,人生便失去了真意。“名者,实之宾也。”名是实的宾,是附属品。我们却常常本末倒置,为名而忘实,为了他人的目光而忽略自己的真实感受。这种为了“名”而牺牲“实”的荒诞剧,在中外历史上和文学中不断上演。
莫泊桑笔下的玛蒂尔德,为在一场舞会上显摆,借了一条“钻石项链”,衣香鬓影,全场瞩目。不料项链丢失,只得去买了一串同款钻石项链赔偿。为此她和丈夫背负巨额债务,度过极度清贫、容颜尽毁的十年悲惨生活。但其实借来的只是一条假项链,她用十年青春去殉道了一场虚幻的赞美。
春秋时宋、楚两国在泓水交战,楚军渡河,正是进攻时机,宋襄公说“君子不乘人之危”;楚军上岸,阵形还没摆好,他还是按兵不动,“不鼓不成列”,非要等人家摆好阵势再打。结果宋军大败,宋襄公股中一箭,翌年即亡。如果说项羽“无颜见江东父老”,败后要脸,那么宋襄公从一开始就把脸摆在了命的前面,输不怕,更怕赢得不好看。
因为一条假项链失去十年青春,为了一场交战的体面赔上一国命运,都是为了别人眼里的那个“好看”而付出的沉重、惨烈的代价。现实生活中的我们,虽然没有这么极端,却也活在同一种逻辑里。有很多时候,我们习惯了用想象中周围人的目光审视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把生活过成了一场给别人看的演出。如同小红书上那些精心的摆拍:早餐摆盘要配名牌餐具,露营装备必须凑齐雪峰山系三件套,连阅读一本书,都要拍下书封并配文“今日份充电”……在一座由自己搭建的精美橱窗里,将生活布展成一场迎合观众的个人秀。生活的本真是真实、偶然,甚至是粗粝的体验,允许早餐只是饱腹,允许露营只是发呆,允许阅读只是在默然中前行。在不被观看、无需交代的时刻里,我们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和舒展。
曾经看到一篇文章《奢侈品用给谁看?》,作者睿智地写道:如果东西一定要讲究,我宁愿把它用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我更注重一双鞋和一件衣服的质地、做工和舒适度,而不是它的价格和品牌。我更喜欢琢磨那些和皮肤接触的东西,如床单、毛巾、护肤品,它们的评价标准在于其物理特性、化学成分、真实作用与个人感受。只要我自己用得舒服,是不是大牌、别人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千六百多年前的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不需要站在柴扉前告诉谁“我在南山很想你”,甚至不需要被南山看见。南山在那里,他也在那里,他采他的菊,山守山的静,谁也不必向谁证明什么。南美游我们最终放弃了雨林之行,也算作是对“被看见”的一次微小抗拒。真正的存在感,不是异域奇景的加持,不是那块蓝底白字的网红路牌,而是藏在你与生活素面相对的那一刻:或许是亚马孙雨林深处一声树懒的鸣叫,或许是米兰教堂广场上一片飘落的鸽子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