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4日 星期六
空山松子落(篆刻) 树树丰实,蒲州古柿 一碗馄饨,两段传说 最滚烫的记忆 仰望莫高窟 雨夜苏州河
第13版:夜光杯 2026-10-24

仰望莫高窟

吴瑞虎

车行河西走廊,戈壁瀚海漫向天际,鸣沙山的断崖横亘眼前。当双脚踏上莫高窟的土地,佛光扑面而来,七百三十五座洞窟依山排布,两千余尊彩塑静默而立,四万五千平方米壁画在崖壁之上铺展开千年画卷。站在九层楼之下,触摸粗粝的崖石,我真切感受到,莫高窟不只是一座艺术宝库,更是一部写满信仰的纪实长卷。

历史的源头定格在公元366年。乱世烽烟弥漫中原,云游僧人乐僔途经三危山,落日余晖映照岩壁,云母碎石折射出漫天金光,恍惚间如千佛显现,他就此驻足,凿下莫高窟第一方洞窟。此后千余年,烽烟往复,丝路盛衰,一代代供养人、工匠、画师奔赴这片戈壁,把心底的期许托付给崖壁石窟。

那些留下恢宏丹青的画工,大多没有留下姓名。油灯昏黄摇曳,他们在幽暗洞窟里描摹飞天流云,勾勒佛国故事,也将人间耕织、宴饮、商旅百态落笔墙壁之上。他们地位卑微,生计清苦,寒冬停工便要忍受饥寒,却以手上技艺,把时代的悲欢、向善的愿望镌刻进石壁。供养人的题记遍布窟内,记下祈愿与功德,无名工匠隐于历史背后,却用双手筑就文明的高度。这是古人朴素的信仰:于动荡尘世之中,守住一份向善向美的念想。

壁画的笔触之间,信仰从不局限于出世礼佛。它兼容丝路八方文明,把域外的梵音,熔铸为华夏的审美气度。本生故事讲述舍己渡人的慈悲,世俗画面记录市井烟火。菩萨眉眼温婉,飞天衣袂翩跹,不只有神佛的庄严,更饱含对人间安宁的渴求。可岁月无情,风沙侵蚀岩壁,色彩层层剥落;近代藏经洞文物流散海外,洞窟蒙尘,千年瑰宝陷入危局。香火渐渐沉寂,崖壁洞窟在风沙之中苦苦煎熬。

我在一尊北魏的佛像前站了很久。那佛的面容已经残损了,一只眼睛还在,半阖着,透着悲悯;另一只眼睛已经模糊了,像是被时间揉皱了。讲解员说,这是最古老的佛像之一,用的还是天竺的样式,衣纹紧贴身体,像刚从水里出来。我凑近了看,果然,那薄薄的衣褶,贴着胸膛,贴着大腿,起伏着,像是石头的呼吸。脚踝处,有一小块地方褪了色,露出底下的泥坯——粗粝的、带着草筋和麻丝的泥巴。原来佛的衣服下,也有凡俗的一角。

这个念头像一星火,在心里燃起来。我又去看那些壁画。画上的飞天,裙带飘飘,在藻井的边沿上飞了一千年。她们的姿态那样轻盈,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墙上飘下来,扬起的飘带能掠过你的脸颊。可再贴近了看,那墙皮是有裂痕的,细密的,像老奶奶手背上的皱纹。一千年的风,一千年的沙,一千年的呼吸和尘埃,都压在这薄薄的一层画上。它竟然还在。这本身就近乎奇迹了。

忽然想起张大千。这个在故纸堆里讨生活的人,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带着家眷和门徒,在莫高窟待了两年多。那是兵荒马乱的岁月,而他心无旁骛地在这里临摹:每天清晨进窟,带着画具和干粮,一待就是一整天。窟里黑,他便点上马灯;墙壁高,他便架起梯子,仰着脖子,一笔一笔地勾。成年累月,他的眼睛累得不行,一见光就流泪,可他还是画个不停。有人问他,何苦呢?他说,历代画工的笔法,都在这里了,不临摹下来,将来失了传,是罪过。

对莫高窟的仰望与虔敬,在时代更迭中完成一次沉重的交接。当常书鸿舍弃海外优渥生活奔赴大漠,敦煌的守护篇章就此开启。河滩折下红柳当作筷子,盐醋拌面便是一餐,众人一锹一锹清理洞窟积沙,修补残破栈道,在漫天风沙之中为石窟撑起第一道屏障。而后,樊锦诗自江南水乡远赴戈壁,把大半人生交付大漠,走遍七百多座洞窟,潜心考古分期断代,推动“数字敦煌”构想落地,用数字化技术留住壁画永恒的容颜,让千年艺术跨越山海走向大众。修复大师李云鹤,数十年如一日,面对起甲、脱落的壁画,一寸一寸修补,与时光赛跑,抢救濒临损毁的丹青遗存。一代代守护者的信仰,不再是凿窟礼佛,而是殚精竭虑守护文化根脉。

站在山下再仰望崖壁一排排的洞窟,方知何为信仰?它是乱世之中普通人对美好的向往,是无名工匠面壁劳作的执着,是一代代守护者择一事、终一生的担当。大漠长风依旧吹过三危山,洞窟默然无言。莫高窟留给世人的,不只是惊艳世间的艺术,更是生生不息的信仰。风沙可以侵蚀岩壁,却磨灭不掉人心之中那份虔诚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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