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减绿记

丁汀

小院里一棵高约十来米的老柳树，俨然倒塌成了一座独木桥，横亘在小河两岸。当我目睹其龇牙咧嘴的折断处，不禁大吃一惊：胸径达四五十厘米的主干，仅有一圈厚约七八厘米的树皮及木质支撑着，其树心居然已被虫蚁蛀噬一空！如此“外强中干”的孤老柳树，怎堪台风肆虐？惋惜之余，倏然忆起老管家那句颇具哲理的“柳树不空要上天”的农谚。

租住一亩地小院已十多年，得益于首任房主酷爱绿植之缘，房前屋后遍植香樟、金桂、构树、榆树、枇杷、橘树、枣树等各类速生树及果树。地处江南湖荡区，充沛的雨水，温润的气候，滋养着肥沃的土地，催迫着树木、花卉竞相开枝展叶，长势过旺，直至最近几年，已将一方院子围成“绿色幽谷”了。尤其是黄梅天和大伏天，黏滞的湿热气盘旋在有限的空间，体感呴势的同时，视觉也愈发感受到绿森森的压抑，地栽蔬菜的光合作用因此减弱，果小量少。于是，从去年冬季始，决定实施酝酿已久的“减绿”计划。锯剪高树请来当地绿化工匠，我仅做树下辅助工作，剪细枝叶留小树干，备作柴灶烧柴之用；中低树我则架梯持锯剪亲操，权当锻炼体魄。

其实，早在几年前一位园林专家来访后就留下过劝告：“小院已经‘绿色污染’了。打理庭院，无论从生活实际或美学角度，都要向绘画的学习留白技艺……”我闻之心里猛地“咯噔”过一记，但“咯噔”之后，依然懒动。

柳树的倒下，却给树下那片河滩边的菜地，意外拓展出了一片偌大的采光空间，得失似乎有所弥补。然后，受天灾折树的启发，我开始勤动，结合各类果树的采摘，逐棵进行较大幅度的修剪，一为减绿，二为果树明年坐大果做准备。

院子西南角有一棵20年树龄的枇杷树，长得密密匝匝，既不通风，也看不见对面屋瓦的风韵。成熟时，满树黄澄澄的枇杷果引来群鸟啄食，开吃一年中最先上市的佳果。于是，架梯挥剪连枝带叶地采果，惊飞了叽喳抗议的鸟雀。果子摘完，树形仍不见疏空感，索性拿来锯子，伐去过密枝干。顿觉清风徐来，偏西的午阳透过枝叶，投来丁达尔光，对面的屋顶也露出了成片的黛瓦……尽管汗水盈盈，手上也起了水泡，但心情大好。试尝一个枇杷果，甜中带酸：一树好果。

接着，开始对近年来逐渐补种的李子、金橘等这些“新客”进行枝叶删减，以抑制其疯长之势，满目泛绿的“森林”终留出视觉空白和生长空间。

眼下，勤动换来了效果：菜地的光合作用明显趋强，丰富了餐桌；修剪后的桃李树结果的数量和品质超越往年；院子的上空多了蓝天白云，书房的采光明显得到了改善。

原本不忍“割绿”的我，已然有了新悟：留白是艺术，也是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