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6日 星期一
对影(双面剪纸) 万物有灵 不觅仙方求“睡方” 城市的落花 在自然中翻译 刘姥姥放屁
第14版:夜光杯 2026-10-26

城市的落花

刘荒田

相较于基本维持原生态的乡村,城市缺乏诗意。于是,居住在城市的文人一窝蜂地冒充“久居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陶渊明。我是城里人,没逃的本领,只能勉为其难地从城市搜寻稀薄的诗意。

每天大早,去社区健康中心游泳,爱把车子停在一个特别的位置——曼陀罗树下。这种乔木虽矮小,却开硕大的暗黄色花,长近一英尺,疏疏落落地吊着。形状酷似小号,但我没有从花想到管乐团,却以为这里和农家的丝瓜棚相近。我尽量让车头靠近边沿,让十来朵花悬挂在挡风玻璃前。停好车,不愿马上离开,对着花矜持的静态凝神。

花和金属做的“市虎”,难以发生关联,常见的无非是车轮把落花碾成泥浆,何来审美的情趣?好在有的是例外。春天花信风刮起,街旁的桃树约起来,灿烂给人和车子看。开得最恣肆的当口,下班的人回到家,把车子停在桃树下。大风适时而吹,车子听任纷纷扬扬的桃花落在自家身上,愈积愈厚。如果风加把劲,刮到启明星退场才停,车子会被花瓣密密实实地“埋”起来,远看如一个个绛红色山包。

次晨,路人惊讶地靠近,东摸摸,西瞄瞄。被牵着的狗在车旁又是嗅又是跳,要弄清楚花里藏着什么。车主人苦笑,摇头,他没那么多闲工夫,可是不清理不行,回到家里拿起一把扫帚,草草地制造一场小规模的花雨。眼看要迟到,上车,发动引擎,一溜烟开走。花瓣陆陆续续被颠下,教路面多出一条吸引蜜蜂的小径,这就是现代人的“踏花归去马蹄香”。

我每次在路上看到这样的车,都惋惜地叹一句:要是把花全留着,才叫惊艳呢。这怪异的美景领略过一次,那是在金门公园。初春时节,当令的并非桃花,也不是动不动开成大片轻云的二重樱,而是紫玉兰。紫玉兰形状如酒盅,浓艳的紫色,一朵有拳头大,厚瓣本来难以贴近车身。碰巧昨夜露浓,早晨没散。花瓣往一排车子使劲撒了一夜,片片被露水牢牢地粘着。我晨跑时路过一个接一个的紫山包,车顶上的花,瓣瓣外翻,宛若锦鲤的鳞片。一个姑娘走近爱车,只把挡风玻璃上几片遮挡视线的花瓣拿开,放上车顶,喜滋滋地开走。目送一座几乎完美的“花坞”远去,封她为自然主义诗人。

有比较方晓得可贵。旧金山为1915年太平洋博览会兴建的艺术宫,一向是全球游客的热门打卡地,更是本地新人拍婚照和办婚礼的理想场所。倒映着拱门和罗马圆柱的湖,波光粼粼,让人流连。尤其吸引我的,是湖畔草坪堆积的白色物体,雪似的,蓬蓬松松,我断定是落花。殷勤的海风把散落波间和水湄的花聚集,堆积,费多少年才成为抢眼的背景。然而,走到近处,看清了,全是鸟的羽毛,失望至极!事后自问:羽毛不也难能可贵吗?只有白羽毛才有入群的资格,这筛选已够神奇。不过,到底心有戚戚焉,为了“花非花”的缘故。

落花与城里人结缘,远比与汽车容易。难忘数年前,我在故土的古镇居住。小区外的河涌旁,栽着两排紫荆树。春风送暖的日子,连成一片的花开成云蒸霞蔚的海。我在桥上忘情地欣赏着,同时呼吸醉人的芬芳。两个孩子在树下嬉闹,听到妈妈呼叫,笑着钻出来,浅绿色衣服上挂满鲜艳的紫瓣。恍惚间,以为她们是花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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