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
楼宇烈先生去世了,几个月前,九十二岁的他接受采访时,谈到今天的年轻人为什么活得这样累,说了九个字:“拿得起,看得开,放得下。”很感慨这九个字,像是中国人给人生准备的三个药方。
“拿得起”,是儒家的担当。孔子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一个人来到世上,不可能只为自己活着。身为子女,有子女的责任;身为父母,有父母的责任;进入一个行业,也应当把分内的事情做好。儒家所谓的担当,不一定是建功立业,更不是要求每个人都去承担天下大事。它首先意味着:轮到你的时候,不逃。老迈的父母病了,你得伏下身子端汤送水;分内的一碗饭,你得耐着性子做周全;应承了别人的琐碎事,就得有始有终地兜住。这些事情不宏大,却都是“拿得起”。
今天的人心焦,往往不是手里的活计太沉,而是心里虚怯,一边扛着一边在骨子里计较:“怎么偏偏是我?”儒家却不给人留这个顾影自怜的缝隙,它只平实地告诉你:因为你恰好站在这方寸之地,这便是你的份。但是,一个人如果只有儒家的“拿得起”,也可能活得太紧。因为他会觉得每件事都必须完成,每个人都不能辜负,每次努力都应当得到结果。久而久之,责任变成了执念,担当变成了对自己的逼迫。
所以,“拿得起”之后,还要“看得开”。“看得开”,绝不是灰心丧气地吐出一句“算了”,而是在狭窄逼仄的屋檐下,忽然抬起眼,看见了天地的大气象。庄周笔下的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蓬蒿里的小雀不过在树梢间扑棱几下。世俗的眼光总偏爱宏大,仿佛飞得不够高便算不得活过;可天地自有它的造化,大鹏有大鹏的浩瀚,麻雀也有麻雀的温饱与自在,各人有各人的时节。人最痛苦的事情之一,就是总拿别人的尺度衡量自己。别人升职了,自己便像是落后了;别人的孩子有出息,自己便开始焦虑;看到别人拥有更大的房子、更好的生活,原本安稳的日子也突然变得不够好。不要把世界上所有人的终点,都误认为是自己的终点。所谓顺其自然,不是躺下不动,而是在努力之后,承认世界自有它的节奏;是在得失面前,知道一次成功不能证明全部的你,一次失败也不能否定全部的你。我们常劝别人“想开一点”,其实真正的看开,不是少想,而是把事情放到更大的地方去想。今天以为过不去的坎,放进十年里,也许只是一个转弯;此刻念念不忘的得失,放进一生中看,未必有当初以为的那么重要。看得开之后,人才能从一时一地的成败中退开半步。
道理我们都懂,不过看开还不是最后一步,还要学习“放得下”。没有什么能够永远停留在原处。一段关系会改变,一份工作会结束,孩子会长大,父母会老去,我们自己也会告别曾经熟悉的身体、身份和生活。很多痛苦,便来自我们希望变化不要发生。我们想留住一个人,留住一种关系,留住过去的自己;即使事情已经结束,心还停留在那里,一遍遍追问:
如果当时不是这样,会不会有另一个结果?
放下,不是遗忘,也不是把一切感情从心中清除。真正的放下,是承认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重来,不再用过去惩罚今天的自己。该爱的人仍然去爱,该做的事仍然去做,只是不再要求一切必须按照自己的愿望发生。认真付出,却不把自己捆在结果上;珍惜相遇,也接受有些人只能陪我们走过一段路。因此,放下不是无情,而是不占有。不是从此什么都不做,而是做完自己能够做的事情之后,允许事情有它自己的结果。
楼宇烈先生所说的九个字,是一个完整的人生。日子是细碎混杂的,人生的每一天,这三样东西都在同一锅烟火里翻滚。伺候病榻上的双亲,是你的“拿得起”;体谅生老病死乃天道常理,心里不生盲目的嗔怨,是你的“看得开”;等老人真到了大限之日,痛哭过后懂得放归天地,这便是“放得下”。
教养儿女、奔波生计,无一不是“拿得起”,是我们对世界的责任。“看得开”,是我们对世界的理解。“放得下”,是我们与世界的和解。
斯人已去,话还留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