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与第31次南极科考返航后,龚慧佳和孩子们一起在“雪龙”号上
和船员沟通设备操作
任职远洋集装箱船舶船长
本报记者 马 丹
上海海事大学商船学院教师龚慧佳永远不会忘记,2026年6月12日,上海外高桥集装箱码头,阳光刺透云层,落在靠泊作业的巨轮甲板上。驾驶室里,她正式接过属于自己的船长肩章。航海日志上的时间定格在12时整,窗外是长江口浑黄的江流与一线深蓝的交界,驾驶室里只有仪器的嘀嗒声。她转过头对身边的师父说了句:“我想哭。”话音未落,眼泪就下来了。
这条通往船舶最高指挥位置的路,龚慧佳整整走了23年。成为中国大陆首位远洋集装箱女船长,她的航线里没有太多罗曼蒂克的想象,更多的是风浪的洗礼、体能的透支、偏见的打破,以及那些藏在茫茫大洋深处的柔软与坚守。而这段路的起点,是一张新民晚报。
一 一张报纸 带她走进大海
“我从小喜欢蓝色,也向往大海,但给我种下梦想的是一张新民晚报!”
很多人问过龚慧佳,一个土生土长的80后上海小姑娘,为什么非要选择去跑远洋船?“我从小喜欢蓝色,也向往大海,但给我种下梦想的是一张新民晚报!”
2002年,正在读高中的龚慧佳,无意间翻开了家里常年订阅的新民晚报。那天的报纸用整版篇幅报道了一个破冰之举:上海海运学院(现上海海事大学)首次在上海招收18名航海专业女生,希望培养中国第一批能够上船驾驶、下船管理的女船长。
“原来,女孩子也可以选择航海。”龚慧佳说,家里没有从事海洋行业的亲戚,对于一个生活在上海的高中女生来说,海员是一个遥远的职业,大海、船舶、远洋航线,更是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名词。但正是这则新闻让她第一次看见了一条具体的成才之路:报考航海专业。她的这个决定并没有得到太多支持,父母心疼女儿不太赞成,老师们也不太看好。第一次高考失利后,龚慧佳没有放弃,憋着一口气又复习了一年,终于如愿以偿地考入上海海运学院航海技术专业。“人生有时就是这样:一个人并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但是,你总要先认准一件事,才能一点点往前走。”
2006年,她第一次随学校实习船抵达韩国釜山,那时还是学生。20年后,她以船长身份再次把船开进这座港口。两次靠港之间,是一条漫长的航海路,也是她从学生走向船长的过程。
二 打破偏见 征战南北两极
“别人可能会先看见我的性别。我能做的,只是把工作一项项做好。”
真正走上航海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早年间,国内不少航运公司对女性上船心存顾虑,理由往往很直接:觉得女的干不了。龚慧佳没有等着别人给机会,而是自己寻找岗位,从学校4.8万吨级远洋教学实习船“育明”轮的三副做起。三副主管消防救生设备与航行值班。这艘船上,上至驾驶台、救生艇,下至底舱、消防泵舱,所有救生消防设备都由她逐一整理建册、维护保养。她还记得,修船期间光是核对全船234件救生衣,以及224件保温服上的灯和哨子,一件件捏、一件件试,硬是把指甲和指腹都磨平了。除报表之外,扫舱这类活她也一样跟着干。一轮实践下来,老船员们也改变了看法:小龚厉害,是交班最细致的三副之一。“那句话肯定了我,更激励了我。”龚慧佳说:“别人可能会先看见我的性别。我能做的,只是把工作一项项做好。”
这份对专业的较劲,也为龚慧佳赢得了前往世界尽头的机会。2014年,她登上了“雪龙”号,参加了中国第6次北极科考,担任女三副。同年10月,她又随第31次南极科考队出征,晋升为女二副,成为少有的先后征战南北极的女驾驶员。
极地的海,美得令人窒息,但也有连绵的浮冰和暗藏的冰脊,暗藏“杀机”。“在冰区开船,根本没有固定的航道,全凭驾驶员不断观察冰情,对冰层厚度、走向进行直觉判断。在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极寒环境中,稍有不慎,万吨科考船就可能被困在浮冰之中。”龚慧佳坦言,自己也曾经历过生死一瞬。一次掌舵操作中,科考船船体一下子冲上了一道坚硬的冰脊,巨大的惯性将船首高高顶起,随后整艘船就像滑滑梯一样,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那一刻,我的心跳几乎都停了。”
在那段两个多月的北极航程里,龚慧佳在复杂的极地海冰中,学会了观察、判断、执行,更磨砺出了冷静,最终安全完成了两万多公里的冰海穿行,最远抵达北纬81度。
南极给了她另一重收获。经过北极一役,再到南极操船,她已不复当初的紧张。面对不断移动的浮冰群和时刻变化的冰情,她能更早判断出该压哪一道冰、走哪一侧水道,手上也更稳。往返极地之间,当初那个被冰脊顶得心跳停顿的三副,成了能在冰海里照着预案稳稳把船开出去的人。
三 真正航海 直面真实风雨
“女人是水做的,我大概是水泥做的,里面还要插两根钢筋。”
“真正的航海,风雨是底色,责任是骨架,诗意只是苦尽甘来的馈赠。”龚慧佳这样概括自己的职业。
外人看航海,是海天一色、碧波荡漾。船上的日常却是极度枯燥、常遇危险。老船上的淡水系统老化,打开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常常带着铁锈的微黄,住舱紧挨机舱,主机震动和浪击船体的声响整夜不断,很难睡上一个整觉。龚慧佳没有把自己的经历讲得惊心动魄。说起海上的危险,她常常只轻描淡写地说一句:“碰到的事情比较多。”有时,她还会自我调侃:“女人是水做的,我大概是水泥做的,里面还要插两根钢筋。”
2022年,她随船送船至加拿大。那是一艘大湖型船,即便只走低纬度航线,太平洋上的这一段仍然走得极苦:对集装箱船来说,正常十几天的航程,被恶劣天气拖成了42天,其中31天船都在狂风巨浪中剧烈摇晃。
海上的风险,也不总是发生在惊涛骇浪里,更多时候藏在日常作业的细节中。作为大副,甲板保养、货物绑扎、设备维护都在她手上,按要求推进甲板养护,本就与迎检分不开。去年下半年,龚慧佳还在大副岗位上。那一次,她在绑扎桥上查看作业情况,刚刷过漆的表面湿滑,她脚下一空,整个人从高处摔了下去,头部重重撞上绑扎杆。“当时头是懵的,整条腿都是麻的。”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一点点挪到一边。船员们很少见她“喊疼”。回到办公室,脱下连体工作服才发现,小腿伤得厉害,肌肉组织已经变形凹陷。接下来几天,她戴着安全帽照样出现在甲板上;直到现在,小腿上的肌肉组织仍没有恢复到位。
四 家国在肩 走实每段航程
“肩章在肩,每个判断都连着全船。船长不能因为害怕就不作判断,也不能为了赶时间而忽略风险。”
航海是一份与世界打交道的职业。船舶往返不同国家和港口,船长在驾驶台上发出的每一道指令、面对检查时的每一次应对,都与专业能力有关,也关乎外界对中国船员的认识。“我是中国上海人。”在海外港口,龚慧佳总会自豪而明确地亮出自己的家乡。一些海外引航员从业数十年,第一次见到中国大陆籍女船员都会很惊讶,而惊讶之余,也立刻被龚慧佳的专业判断和沟通能力所折服。“登上船、履行职责,就代表着国家形象。”龚慧佳说。
而回到船上的日常,船长面对的也不总是巨浪。成为船长后,船上的许多事情仍然不会因为龚慧佳经验丰富而变得简单。“许多环节,虽看起来并不起眼,却不能出错。设备坏了,要想办法修;检查来了,要弄清楚要求;遇到恶劣海况,要判断能不能走;船员闹矛盾了,还得安抚调解。”
集装箱班轮有固定航线,周转节奏却极快。装卸、补给、检查、设备维修、船员更换接连压上来,靠港几乎等同于不休息,航行中同样不敢真正睡沉。多数时间,她蜷在船长室那张窄沙发上和衣而卧,随时保持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待命状态。一次,船舶突然遭遇“舵失控”,方向盘不再听从指令,万吨巨轮在海上失去了方向。当时正躺在沙发上和衣而卧的龚慧佳,瞬间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她一边冲向控制台,一边紧急联系轮机长,全船迅速切入应急模式,通过声控电话协同操作,硬是将失控的船舶拉回了正轨。危机解除时,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这种时候,没有太多时间留给慌乱。谁负责什么、先检查哪里、怎样尽快恢复设备,都要迅速明确。”
在龚慧佳的手机里,留存着她拍下的许多海的模样:镶着太阳金光的、深蓝不见底的、云层压着水天线的……可如今,在船长的驾驶台上,她看到的必须是另一片海——风向、浪高、能见度、船舶状态,以及航线是否安全。“肩章在肩,每个判断都连着全船。船长不能因为害怕就不作判断,也不能为了赶时间而忽略风险。”
龚慧佳给自己的船舶管理定了一套理念,称之为“和美”。“和美”不意味着放宽要求:安全规章必须执行,设备检查不能马虎,值班和交接也要清清楚楚。但在她看来,船员长时间生活在封闭的船舱里,除了铁打的制度,还需要有人情味的关照。横跨大西洋、经历十多天风浪后,她曾亲自下厨,为一位年长船员煮长寿面。年轻船员也记得,佳姐常常忙得只喝一杯咖啡,却还抽空做蛋糕、咖喱饭和奶茶。夏季高温时,她花了两个多小时爬大舱,检查冷藏箱,尽量让年轻船员少受些累。一名90后船员说,佳姐常把大家称作“她的宝”。少了谁,工作都开展不下去;谁受了伤、受了委屈,她也跟着难受。
五 下段航程 为年轻人引路
“当年,一张报纸让我看见了远洋的入口。如今,我希望自己的经历也能成为年轻人认识这片海的一扇窗。”
远洋船员的合同通常持续七至九个月,之后才有三四个月的休假。对龚慧佳的女儿来说,妈妈不在身边早已是生活的一部分。从幼儿园起,孩子就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分别,但每次重逢后又要离开时,她还是会小心翼翼地问:“这是你最后一次上船吗?”这个问题,龚慧佳至今给不出确切答案。
如今,女儿已经读小学四年级,会用手工作品《妈妈和船》记录妈妈的工作,也会骄傲地告诉同学:“我的妈妈是一名真正的船长。”每次听到女儿这样说,龚慧佳都很欣慰。今年10月,结束航程的龚慧佳回到上海,暂时放下船上的事务,终于能多陪陪家人。
对于下一段人生“航程”,她没有停止思考:拍下海上的风景,收集一路上的故事,可能还会写一本书。海上的风浪、船舶的设备、真实的航行环境……多年的甲板经验成为龚慧佳海船船员培训课程里最真实的教学资料。“遇到险情,为什么要这样判断;设备检查中,哪一步不能省略;面对突发情况,怎样按照规范处置。”她提醒学生,真实航海没有标准答案。“海况、设备和现场情况随时可能变化,航海人必须严谨审慎,始终对海洋保持敬畏。”
龚慧佳常听周深的《璀璨冒险人》,歌词里有一句深得她心:沿途一身泥泞,跌撞的是我。“这很像我自己的航海经历。我一路走来并非顺遂,成为船长也不意味着从此没有难题。而航海需要的其实只是两个很普通的词:认真、坚持。”
龚慧佳的航线还在继续。她说:“当年,一张报纸让我看见了远洋的入口。如今,我希望自己的经历也能成为年轻人认识这片海的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