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章华
我留着两张老菜单:一张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扬州西园饭店的手写家宴单,纸边带着烟火气,满是扬州本地生活的温度;另一张是2005年香港中国会的宴请单子,设计简约雅致,纸面上还留着当年赴约的印记。一在扬州,一在香港,相隔十余年,两张薄薄的纸,记下了我与徐展堂先生的一段交往。
徐先生是享誉海内外的文物收藏家,一生收藏中国古代艺术珍品数千件,创办香港徐氏艺术馆,更在海内外多家博物馆捐建“徐展堂中国艺术馆”,始终致力于把中华传统文化的温度带给世界。我们因文物相识,借美食往来,相处久了,才慢慢读懂他的为人。
相识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徐先生受邀赴扬考察,我们在西园饭店西山国宾馆安排了一桌淮扬家宴。席间四道小菜先开胃:高邮双黄蛋、水晶肴肉、马兰香干、扬花萝卜,清清爽爽。热菜依次端上:海参四宝盅、黑椒炒裙边、虾仁煮干丝、酱香肘子、拆烩鲢鱼头,还有爆炒蝴蝶片、香干炒芦蒿,主食是扬州炒饭,最后以桂花鸡头米收尾。见惯天下宴席的徐先生,那天对这桌菜赞不绝口。粤菜清鲜,川菜浓辣,各有鲜明风骨,唯独淮扬菜最合他心意:不花哨,不靠重味夺人,全凭火候托出食材本味,吃得人胃里妥帖,心底舒展。他说,寻常食材里磨出的真功夫,恰如扬州这座城,“看似寻常最奇崛”,平和内敛,越品越有余味。席间他尤其偏爱虾仁煮干丝和酱香肘子,干丝吸足鲜汁全靠慢煨的耐心,肘子肉香醇厚最宜佐酒。一顿饭吃得尽兴,徐先生当场便提议,要把地道淮扬菜带到香港办一场美食活动,还托我们物色一位手艺扎实的淮扬厨师。我也留下了这第一张菜单,它见证了我们因美食结缘的开始,纸上的每一道菜名,都是当年席间余味!
在那之后,徐先生与扬州的往来日渐频繁。徐先生与扬州,缘分深在两处:一在饮食,一在文物。他欣赏扬州博物馆那件元代霁蓝釉白龙纹梅瓶已久,早在1978年梅瓶赴京参展时就一见倾心。上世纪九十年代来扬州,徐先生专程去老博物馆,站在展柜前久久不肯移步,提出想亲手抱一抱梅瓶……愿望达成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眼里泛着泪光——那是一位收藏家对古物发自肺腑的疼惜。1999年徐先生再来扬州,只为再看一眼梅瓶,并提出愿出三亿元收藏。得知梅瓶作为扬州馆藏国宝不能外流,他说:“那以后我常来扬州看看就好。”世人多知他收藏宏富,却少有人知道他生活里的朴素。他创办徐氏艺术馆,把数千件藏品公开展出,又在海外多家博物馆捐建中国艺术展馆,特意补上中文说明,让更多人看懂中国文物的分量。可日常上街买些小物件,他却要好好还价。我曾问他为何?他说:“大方和吝啬从来不在钱多钱少上。做公益、传文化、待朋友,该花的一分都不能省;日常惜物惜福,才守得住本心。”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口中真正的富足,从不是财富数字,而是知己满座,心存善意。先生没有在扬州办实业,却总在外替扬州宣传,逢人便讲扬州园林、文物与美食。扬州代表团赴港交流,他总热心张罗,从不求回报。后来法国前总统希拉克多次在公开场合夸赞扬州,背后有他不少推动的功劳。
时光一晃就到了2005年,我随扬州招商团赴港。徐先生特意约我们在香港中国会见面,席上特意安排了几道淮扬菜,他记着我们这群家乡人的口味。感念先生的细心,我留下了中国会宴席的这份菜单,这是第二张菜单的故事。它像一句跨越十余年的回应,把当年西园饭店的淮扬香,续到了香江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