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征南
法国夏约宫国家舞蹈剧院的艺术总监、编舞师拉希德·乌兰登给第25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带来的新作《身体逆旅》,是一场写给“消失者”的肢体挽歌。
这部作品的缘起是他生命里一道长久的缺口:献给早年离世的弟弟。不同于很多悼亡题材作品沉溺于悲伤的宣泄,乌兰登用新杂技、接触舞蹈、合气道三种身体语言交织,去回答一个安静又沉重的命题:当一个人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我们要如何带着这份空缺,继续往前走。
舞台之上,没有煽情的独白,只有彼此托举、承接、托住坠落身体的舞者,在极致的脆弱里,把信任变成一种看得见、摸得到的力量,直至终场,大卫·鲍伊《英雄》的歌词好像诗歌一样出现,那句“我多希望你,能像海豚一样遨游”缓缓落下来,瞬间打通了哀悼、自由与想象的边界。
整部作品的舞台画面,克制、空旷,近乎素净。十名舞者,同时也是新杂技表演者,就在这片近乎空无的场域里,编织身体的图景。这是乌兰登标志性的美学:极简的舞台,把所有的重心还给身体本身。我们看不见逝者的身影,但每一次伸手、每一次落空、每一次稳稳接住同伴下坠的躯体,都是“缺席的痕迹”。
作品最核心的突破,是将新杂技融入现代舞的语言体系,同时吸纳接触舞蹈与合气道的身体哲学。杂技的腾空、坠落、托举,褪去了表演性的炫耀,变成对脆弱的演习。空中动作风险极高,每一次腾空,都建立在舞者之间全然交付的信任之上。合气道讲究顺势、承接、不对抗的身体逻辑和接触舞蹈里“感知彼此重量”的原则,在这里完美相融:一个人失去重心、向下滑落,另一个人不强行阻拦坠落,而是顺着力道承接、托举,把坠落转化成一段漂浮、一段短暂的飞翔。
这正是作品最动人的隐喻。哀悼本身,就是这样一场失重,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彼此的照料,就是那双托住坠落的手。力量不再是单向的征服,恰恰诞生于承认脆弱之后:我承认我会失重、会倒下,而我愿意把我的身体交给你;你看见我的脆弱,愿意稳稳接住我。
《身体逆旅》探索的关系是人的存续,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前行。那些消失的人,变成一种隐形的“搭档”。前行不是遗忘,不是强行抹平伤痛;伤口不会消失,但我们学会带着缺口,重新寻找身体的平衡。
在持续一小时的肢体流动里,悲伤一直不是持续浓烈的。它混杂着迟疑、恍惚、失重,也有轻盈、舒展。乌兰登用新杂技与接触舞蹈,在极美的舞台上呈现了哀伤的价值。哀悼不是困在原地反复回望失去,而是在承认脆弱、交付信任之后,依然愿意舒展身体,向前走去。那些离开的人,不会回来,但他们留在我们身体里的痕迹,会变成我们继续游动的浮力。
愿我们,在所有离别之后,依然拥有像海豚一样自由游过所有空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