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丽珈
《大白鲸》是第25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中最受关注的戏剧作品之一。它出自梅尔维尔的小说,讲述了亚哈船长穷追白色抹香鲸莫比·迪克的复仇悲剧,逐渐成为西方文艺世界中探讨人与自然博弈的母题。在当代戏剧舞台上,戏剧大师罗伯特·威尔逊以其整体视觉审美独树一帜。他的创作,不单方面强调讲故事、树人物,而是以视觉为叙事手段、以音乐乃至节奏为框架,呈现极简美学。
全剧以黑白冷冽色调为基底,辅以克制的光影、几何构图、影像剪影,搭建出一个空灵、辽阔、兼具荒芜感与神圣感的戏剧空间,凸显原著中无边深海,也仿佛无尽欲望的象征。相比众多舞台创作仍深陷“叙事至上”的观念,《大白鲸》从审美理念、创作思维到剧场表达都远超当下主流戏剧的认知边界,颇为先锋。
首先,其去叙事化的审美“领先一步”。威尔逊彻底解构文学改编的底层逻辑,不纠结原著复杂的人物关系、不还原跌宕的海上奇遇、不梳理完整的剧情脉络。他将梅尔维尔繁复的哲学思辨、海洋寓言、人性拷问,全部拆解为视觉符号、情绪意象与精神象征。整部剧以“老人向孩童讲述往事”为极简框架、强化意境,回归剧场最本真的审美与哲思两大追求。观众只需沉浸于舞台氛围,感受执念与命运、渺小与宏大、人类与自然的永恒对抗。这种重意境、轻叙事,重审美、轻剧情的创作理念,成为剧场视觉审美的新发展方向。
其次,作品创新融合了复古影像与现场舞台,将1956年版《大白鲸》黑白电影中的片段和深海光影投影,融入舞台叙事。二维影像投影与三维真人表演相互交织,虚实共生,打破传统舞台的空间局限。静态的剪影构图、流动的光影变幻、凝滞的舞台画面交替呈现,让整个舞台如同不断流转的动态艺术画卷。威尔逊以极致缓慢的动作、长久的静默停顿、凝滞的画面留白,重构观众对时间的感知,让每一个舞台瞬间都具备独立的审美价值。这种不追逐叙事节奏的舞台表达,升华为一场纯粹的视觉审美欣赏,也是对快餐式娱乐欣赏的反对。110分钟里,让观众读懂时间的重量、执念的沉重与史诗的分量。这种对剧场时间的“改造”,是威尔逊独有的艺术能量。
另外,这部作品实现了跨媒介的超前艺术融合。威尔逊在《大白鲸》中完成了影像、雕塑、绘画、舞蹈、戏剧的多维融合。舞台画面兼具绘画的构图美感、雕塑的静态张力、影像的流动质感与现代舞的身体韵律。每一处光影落点、每一个人物站位、每一段影像切换,都经过极致精准的美学设计,没有一处冗余、没有一丝杂乱。这种综合性的跨媒介审美体系,为先锋戏剧、视觉戏剧、实验戏剧提供了创作范本。
舞台的极致美学,最终还是需要依托演员的表演落地成型,德国杜塞尔多夫剧场的演员承接住了这样的“剧场改造”。在《大白鲸》中,威尔逊打造出了雕塑化、仪式化表演美学。演员表演的核心是“克制、精准、凝固、有型”。演员统一采用极致缓慢的动作,每一个抬手、转身、伫立、移步,都经过精密的节奏把控与美学设计,如同被赋予生命的雕塑,肃穆且庄严,又好像提线木偶,生命被看不到的命运所控制。演员面部施以统一的纯白妆容,弱化个体容貌特征,分不清是小丑还是天使,消解人物的世俗情绪,强化史诗的神性与人物的抽象性,让角色从具体的戏剧人物,升华为人性执念、人类欲望、宿命困境的象征符号。就好像我们戏曲中白脸的曹操、蓝脸的窦尔敦墩,他们都只是符号,油彩上脸时是英雄,油彩抹去是大众。
最为惊艳的是剧中亚哈船长的反串演绎,女性演员诠释偏执、狂热、悲壮的男性英雄形象,纯粹以肢体气场、舞台张力塑造人物的执念与疯狂。越是平静伫立,越是缓慢前行,越能凸显人物深入骨髓的偏执与悲壮,这种“无声胜有声、无戏胜有戏”的表演张力,诠释了威尔逊的表演美学:戏剧的力量,从不来自喧嚣,而来自沉静的张力。
在这场独一无二的剧场盛宴中,观众看到的不仅是亚哈船长与大白鲸的宿命追逐,更是人类永恒的执念与虚妄、个体的渺小与自然的宏大、世俗的喧嚣与艺术的纯粹。威尔逊用一生的艺术探索告诉世人,真正顶级的剧场艺术,从来不是故事的演绎,而是美学的创造、精神的传递、心灵的洗礼。